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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燕手指骨节已发了白。
我去看看。他说。
看一个受辱的女人的脸容,是不是很有快感?
我没这个意思。
怎么不想去把那两个跑掉的男孩逮住呢?你们男人都该死。秦燕嘴里冒出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股寒意扼住他的四肢。他往倪峰住的那幢楼房望去。楼房在巨大的云层下像要坍塌。乌黑的云在天上已堆积出愤怒的石头。一块块裹在风里的石头从天而降。秦燕的眼角已潮湿。
你想去救倪峰吗?晚了。
他心脏缩紧,如同被雷电击中的麻雀。眼前景物疑真似幻。他有点透不过气,愣愣地听着被风扯成烂絮一样的女人的哭声。
她是我表妹。你见过她的相片,不过,她那时还是丑小鸭。你说她一辈子也是一只丑小鸭,为此,我还与你生过气。秦燕目光迷离,那时,我们多开心呀。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吧。
他没吭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秦燕继续说道,她今年才十八岁。她是好女孩。在广东做文员,很求上进。她被强奸了。不知道是谁。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棍子打晕了。她本来想忍受这份屈辱,把它咽入肚子,像小说里的那样。可男人把艾滋病传染了她。她想死。她想看一眼我这个对她还算不错的姐姐后再去死。她救了我。你看,我割得可深呐。秦燕缓缓撸起衣袖,手腕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其实我要谢谢你。是你把倪峰推向死亡。我都下不了决心。虽然是他让我下了地狱。倪峰更要感谢你。从今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会与你做伴,爬在你肩头。哪怕你与吴姬做爱,他也会站在一边欣赏。秦燕哈哈大笑,疯狂地笑,蜷缩的身体一下子张开,向后反弓。脸色青里透白,眼已血红,已不是人,已是兽。
他挥起巴掌。秦燕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手上没了力气。他往倪峰的住所跑。
门被擂开。倪峰从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怒,操!你回来干啥子?
他用力搡开他。女孩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两罐开了盖的可乐。他奔向卧室。被褥零乱。那女孩已宛若熟睡,似从一整块白色大理石上凿下来的雕像,被男人剥去遮掩的肌肤比雪还白,腹处有着几块刺疼眼球的青淤。
他涩声说道,你上了?
倪峰满头雾水,一巴掌拍在门上,你发羊痫疯?
我问你,有没有上?他的嘴唇发了青。心脏越跳越急,心脏成了鼓槌,那裹在骨头上的皮肤已经受不了鼓槌的猛击。
我不上,还留给你吗?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只配喝我的洗脚水。滚!马上滚出去!倪峰戟指指向他的眉心。
他咬住唇,怔怔地看着倪峰,扯起被子,盖在女孩身上,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怒冲冲的倪峰,说,她有艾滋!你赶紧清洗,还来得及。不一定会被传染。另外,别怨她,这是你自找的。
文化广场的中心有一尊抽象的女体雕塑,不锈钢材质。水珠在大理石基座下翻涌,捕捉着一闪即逝的光影。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可供人坐下休憩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广场的面积并不大,抽根烟便能踱上一个来回。周边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有威严的脸。梧桐叶茶厅在北边那排房子里。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小巷。半个钟头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巷子口,用大铁锤砸卖烤白薯老头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现在,老头还坐在地上哭。他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几分钟前,吴姬从一辆的士下来,看了老头几秒钟,就进了茶厅。茶厅有宽大的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漫。
他身边坐着一个额头发暗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喋喋不休让人生厌的中年人。一个黑瘦妇人弯着腰在替他擦鞋。中年人在不停地问妇人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干什么。妇人满脸沟壑,看不出多大年纪,衣服上缀着补丁。但洗得整洁。中年人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十八九岁的女孩。个高,腿瘦,鼻塌,胸脯小小,脸上线条粗糙。膝上搁着一本《知音》。手上拿着彩屏手机,拇指一直按动。女孩对面,是一个椭圆脸容貌甚美的少妇,扎马尾发辫,穿一件奶白色的大翻领镶褐红色花边的衣服。个头不高,中指戴银饰,也一直在低头发短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往一个白球里填沙子。球上有一根橡皮筋串联而起的绳。孩子灌好沙子,用胶布缠上,边缠,眉毛边飞起来。这样的“流星锤”再从手心飞出去时,能把人打得很疼。球自孩子手心弹出,在离他鼻尖零点五毫米的距离惊鸿一现,又迅速返回。
他剥着手指甲,慢慢地看着。头很疼,疼得厉害。时间被风卷走。天空被巨大的穹隆笼罩。雨落下来,一粒一粒,从天空掉下,又从地上弹起,上上下下,节奏渐趋激烈。
他坐在木椅子上。木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从他双腿中间紧缩的阴囊处垂落。地上升腾起潮气。在广场上的人,终于被暴雨驱散,像被鞭子驱赶的羊,匆匆奔跑,奔向那些由水泥与钢筋搭建的建筑深处。巨大的轰鸣由深处传出。这是某种东西吞噬他们时所发出的咀嚼声。他们没反对,没抗议。风摇晃着房子。房子的线条被融解。它们变成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对着天穹尖叫。
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吴姬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
他没说话。雨水把他的手指洗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烫。他起身往梧桐叶茶厅走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线是一种箭头指向绝望的想象。上帝也不能在你与我中间画出一条真正的直线。他推开茶厅的门,在吴姬对面坐下。吴姬被他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望着吴姬的白衬衫白裙子以及搁在桌上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背包,想了想说,你是白裙子。我是绿帽子。
吴姬愣了。他咧嘴乐了。脑里浮出一根微妙的弦。弦被吴姬的表情拨动。吴姬也有两颗好看的门牙。他终于想起把电影票撕碎的大学女同学的名字。她是秦燕。他嘿嘿地笑。
你怎么了?吴姬不安地问。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倒入喉咙。又去摸口袋。口袋里的烟都湿透了。他把烟一支支揉碎。良久。他抓起吴姬的手,轻轻说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五
那天,他忘掉是星期几,他坐在小屋子里,双腿中间奇痒无比,只好伸手去挠,越挠越痒,不得不更用力地挠下去,很快,皮肤发了红,一个个小红点钻出来,并迅速蔓延,或大或小,个个都饱满结实精神抖擞,很硬,这令人疑惑,不过他没惶恐。他虽不懂多少医学常识,日常生活倒也比较注意清洁。这应该是某一种皮肤癣,这该死的湿漉漉的天气!他从抽屉里找出一盒针,放碘酒里消毒,咬牙,用针尖挑这些让人头疼的硬疙瘩,挤出黄水,再敷上药膏。疼痛是微微的,隐隐约约,还有别的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记得很清楚,电脑上的时钟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一分。当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开始自动运行时,房门开了,吴姬来了,见赤身裸体的他,又见桌上放的大小不一的针与几支药膏,吃了一惊,干嘛?他说,没干啥,我可没有SM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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