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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哥急了眼,拿石头扔他。他火冒三丈,也拿石头扔哥哥,再跑。他跑得很快,他哥哥在后面拼命追。他个子小,腿短。他哥哥比他大,很快,在巷子口追上他。他们厮打在一块。他哥哥骑在他身上,夺走书,用力撕成两截,抛入旁边的下水沟里,再一字一字地说:“懂不懂,这叫再创造,艺术再加工。”
他哥哥走了。
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只觉得心里万分难受。可卿看他哥哥的眼神就在胸膛里飞来穿去。他得让哥哥丢脸,让可卿的眼睛不再看他。他发着狠,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他哥哥的指导老师办公室,结结巴巴讲清来意。那个戴着珐琅眼镜鼓着青蛙似的眼的女老师明显地怔了,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说:“我是他弟。”
女老师吁出口气,又问:“那书呢?”
他说:“被我哥扯碎了。书名叫《外国随笔精选》。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女老师皱起眉头说:“没有证据就不能乱讲话。不要与哥哥吵了架就瞎打小报告,老师还要别的事要做。”他心底那个愤怒啊。当时他真是被愤怒魇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扑新华书店,打算偷。没那本书,翻遍旮旯角落也没见到,就跑回哥哥扯碎书的地方,顾不得脏臭,跳入齐肩高沟底铺满粪便、垃圾、杂草的下水沟,好不容易找到那本被撕成两截的书,如获至宝,欢呼一声,又跑回那个女老师面前,把臭烘烘的书往桌上一摊。女老师皱着眉头看了一会,说知道了,然后示意他出去。他以为女老师要严惩哥哥,以为女老师从此就不会看哥哥,心中别提多爽。第二天就逃学留了个心眼远远地吊在哥哥屁股后,看着哥哥进教室,看着哥哥被女老师叫到办公室,看着女老师把那本书扔到哥哥面前。
他确实佩服他哥哥,小小年纪就有大将风度,处乱不惊,看见这本本应尸骨无存的书,脸色居然丝毫未变,这让趴门外在缝隙里瞅的他大感失望。他哥哥说,什么事?女老师说,书从哪来的?他哥哥说,捡的。女老师哦了声说,以后借鉴时注意一点,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他哥哥点头。女老师说,那你出去吧。说完一指那书,记得把这个也带出去扔掉,臭死了。还有,你那弟弟,对你爸妈说说,一定要好生管教,小小年纪就晓得搞文革的那一套,长大了,还了得?
这事就这样结束了。他哥哥并未对爸妈提及此事,也没再找他算账。尽管他事后跟踪那慈眉善目的女老师并在次日潜入其家中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来一个水漫金山,但仍不理解女老师为何要说他搞“文革的那一套”。
什么是文革的那一套?他不知道。他想念可卿,但他只敢远远地注视可卿。
没多久,学校组织他们去离县城约四五十公里的一处曾发生过一次著名战斗的村落接受革命教育,从车站包了一辆车,人很多,老师坐,学生站。
路不好走,拐弯、下坡,难免会有几次急刹车。车开得晕头转向,满车的人也跟着稀里糊涂。他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就站在可卿后面,可卿的脖子是雪白的,上面还有一层透明纤细的绒毛,看着,就心痒。他就忍不住往上面吹气。可卿想避开,但避不开,只能侧过脸。
人实在太挤,密密麻麻,跟塞在灶膛里的树枝一样。车子晃来晃去,他本来一直控制自己不靠近可卿,很吃力地伛着身子,可巨大的惯性一下子把他甩在可卿身体上,软绵绵的,不仅仅是光滑的皮肤,而且是一段抑扬顿挫会唱歌的曲线,它滑过他的手臂,笔直地刺入下腹处,浑身立刻灼热,并开始颤抖。等到他们重新站直身子,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就在他脑海里哧哧地响。
他偷眼看着四周说说笑笑的同学,小心地把手藏入裤兜里,轻轻地在可卿臀部碰了一下,又一下。那真是美妙的天堂。他舔着鼻尖滚下的汗滴,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一方面仔细品尝着这种享受,另一方面观察着可卿的表情。他害怕可卿叫。可卿没叫。他又碰了可卿一下,突然,可卿扭回头,嘴凑至他耳边,眼睛望向开满油菜花金黄的田野,牙缝里吐出俩字,“流氓。”
他顿时僵住,不敢再动。关于流氓,他最早曾在解放牌军车上见过,几男几女,头发一律乱七八糟,胸口挂牌子,上面还画着大大的黑色的叉。大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嘴里还发出暧昧的哄笑,所有的小孩都向他们吐口水。那时有个数学老师,据说因为“流氓”了某女生,被毙了,吃了粒“花生米”。
可卿的话吓坏了他。他以为自己这回要完蛋了,脑海里一下子就空白了,腿发软,就差点当场瘫倒,还好人多,架住了他的胳膊。那次春游自然是心不在焉,直到回了家,翌日上学,见没人来捉他,可卿没回头看他,老师也没拿正眼瞅他,这才吐出一口气。
但等他刚把这口气喘匀,可卿要走了,要跟爸妈回上海。他们全家都要走了。
消息是阿宝告诉他的。除了可卿,院子里的女孩就算阿宝的毽子踢得最好。阿宝穿着一套短短的衣裤,露出光滑的胳膊与腿,左脚勾一下,毽子飞起来,落下来,右脚又勾一下,毽子再飞起来,又落下来,嘴里还嘻嘻笑着说,癞皮狗,可卿要回上海了,你咋还蹲在这里啊?快去啊,叫可卿把你装在箱子里带走啊。他觉得脑袋嗡了一下,像有人拿棍子在后脑勺敲出了裂缝。
那天下午,尽管没下雨,可卿爸妈还是肩并肩走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这样——他们微笑着向街坊邻居们挥手说再见。告别的场面很热闹,一点也不伤感。可卿沉默地站在堆满包裹与木箱板车边,偶尔瞥几眼他家的方向。他知道可卿在找他哥哥,可他哥哥与同学去河里摸鱼了。他很失望,他为自己不是哥哥深感沮丧。他都恨不得用厨房里烧火的叉子把哥哥从河边叉到可卿面前。他躲在房子后面的角落里,手握成拳头,不断敲着那些生满青苔的砖石。可箫与可痕被院子里的其他小伙伴们围在中间,快活地笑着。他听见可痕奶声奶气的声音:“以后,谁来上海,我请大家吃奶糖,吃这么多这么多的奶糖。”可痕张开手臂,试图要把所有的孩子们全装进他这个手势里。可箫咭咭地笑,不断地把手中的玻璃珠以及各种小礼物分发给大家。
他默默地看着可卿。可卿小小的脸蛋有了一丝焦急,目光在吱吱喳喳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就瞥见缩在角落里的他。可卿的眼神石头一样沉。他的胸口一闷,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可卿咬了下嘴唇,突然朝他走来。他的脑袋立刻一片空白,等他清醒过来,可卿已在他手里塞入了一件东西。可卿说,记得替我交给你哥啊。可卿回转身跟着父母走了,边走还边朝他挥手。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心脏又是扑通一跳,是钢笔,英雄钢笔,沉甸甸,暗红色的笔杆。据说,这种笔的笔尖是黄金做的,可值钱呐。可那时,就没有几个孩子能见到这种英雄钢笔——他也是在母亲在开箱子拿东西时乍眼见到过一次。
他的喉咙发了干。他紧紧地攥住笔。可卿为什么要把这样贵重的东西送给哥哥?可卿不会是偷她爸的吧?若是她爸发现了会不会把可卿打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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