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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说:“阿宝,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热气腾腾撒着青绿葱花的豆腐脑?”阿宝点头。石林收起竹节人,压低声音,用课本去捅阿宝的胳膊肘说:“怪不得你的手比豆腐脑还嫩啊。”阿宝恼了,挥手去打石林。石林躲开,嘴里嘘道:“老师来了。”
老师推门进来。铃声响起。桌椅声响成一片。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老师佝着的头往左右扭了扭,喉结突突地跳,声音嘶哑:“坐。”
老师的课讲得好,讲得如泼墨山水。阿宝却听烦了。阿宝最腻这些方方正正呆头呆脑的汉字,它们再怎么平仄弯曲也赶不上窗外的花鸟树木有趣。阿宝竖起课本,挡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剥葵花子。眼珠子随着窗外在树上此起彼伏的鸟一上一下地跳。石林把头深深地埋入抽屉里继续玩游戏,嘴里呜呜的。世民在认真听讲,不停地做笔记。
阿宝瞧瞧教室里的这张脸,再瞧瞧那张脸,只瞧得胸闷异常。
阿宝从文具盒掏出削铅笔刀与上次买的橡皮擦,是一大块橡皮擦,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阿宝在橡皮擦上刻起世民的模样。世民的眼睛是亮闪闪的,鼻子是挺挺的,嘴巴是红红的。世民的耳朵紧贴着后脑勺,不是那种讨厌的招风耳。石林就是招风耳。
阿宝喜欢世民。当然,没有人知道阿宝的秘密。这若被其他同学知道,羞也要羞死了。阿宝刻得全神贯注。阿宝没注意到老师走过来。等到她感觉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时,老师已站在她面前,手指在桌上敲,声音倒不大,“这位同学,上课不要吃零食啊。”阿宝顿时涨红脸。脚边有一包散落的葵花子壳。它们本来放在抽屉里,阿宝不小心碰出来了。阿宝嘴上打起结,讪讪分辩:“不是我。”
老师说:“不是你,那怎么会在你脚边?”阿宝说不出话。
石林接上嘴:“老师,你家门口有一堆骨头,你家就是杀猪的啊?”同学们笑起来。老师也笑,没再为难阿宝,顺手把阿宝雕的橡皮小人儿揣入裤兜。
老师坏死了。阿宝气坏了。阿宝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林跟在她身后。石林说:“阿宝,你别生气。”阿宝看着世民拐上另一条路说:“我就要生气。你管得着吗?”世民住在东边那堆漂亮的房子里。阿宝用脚尖踢石头,踢小石头也踢大石头,踢得脚尖隐隐生疼。
时间从阿宝身体里流过,像一些盐,在阿宝体内留下咸味。
不知从哪天开始,阿宝发现身上的薄衣裳已掩不住胸口与臀部翘出来的曲线。阿宝心慌慌,不再敢看同学们的眼睛,整天低头夹紧腿沿墙根走,晚上躲在屋里用布条缠胸,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胸前那两个小山峦一马平川。月光从窗外泼进来,泼在身上。墙头的草在月光中摇曳。阿宝都要委屈死了。胸可以缠,屁股怎么办啊?又不能拿刀割了去。阿宝没办法,从橱里翻出爸爸留下的裤子,裁剪缝小。阿宝会做针线,是跟妈妈学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阿宝妈这些日子的眉头蹙得厉害。阿宝的成绩在班上属中下游,要想考中专或技校恐怕不大可能,只能继续念高中,但今年听说县里要搞就近上学划片教育,阿宝就得去读三中。三中建在山边,山上是一片片还没长成林的马尾松林,一条小溪绕学校围墙蜿蜒而过,黑黝黝的石头爬满溪流。风景不错,但声名狼藉,是出了名的坏,这些年就没有考取大学的,而且动不动有一帮学生在山坡上打生打死,甚至还动刀子。街坊邻居都在叹气说,就算是好人家的孩子到那里不要十天半个月也准变坏。还有更恶劣的传言,说溪边的草丛里偶尔还能看见女生扔下的婴儿。
阿宝妈长吁短叹。街坊们又说,县里是在变着法子搞钱呢。有钱人只要交五千元择校费又或县里有人打招呼就仍可以不按区域划分而把孩子送到一中或二中去。
阿宝妈手底下的磨盘越来越重。阿宝妈没有这么多的钱,也不认识县里的人。阿宝妈低头去看木桶里的豆浆。豆浆白得耀眼,月光照在上面,真冷。还有豆腥味。阿宝妈抽抽鼻子。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陌生了,一只只小虫子从里面爬出来,爬进鼻子里,也爬到喉咙深处。四周寂静。老鼠在啮咬木板,叽叽咔咔。阿宝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些光线把屋子剖成明暗几大块。明亮的地方像雪。暗的地方像黑泥潭。阿宝妈喉咙一甜,咳嗽起来,赶紧用手捂嘴,已经来不及,一口鲜红的血喷出,喷得磨盘、木架,豆浆桶上到处都是。
那年五月,阿宝妈病了,是癌。
阿宝妈身上插满管子。阿宝坐在病床边抽泣,眼泪打湿了她。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树吐出一片片青翠。大颗大颗的水珠从这片叶子掉到另一片叶子上,一直往下掉,掉到尘土里。还能看见锅炉房,粗大的黑色的烟筒歪歪地撅着,似乎想撑住那块灰蒙蒙要塌下来的天空。烟筒上有只鸟,突然飞下,在空中掠过几个圆圈消失在屋后。
阿宝妈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几天时间就瘦得吓人。阿宝摸着妈妈的脸。阿宝妈恹恹地扭过头:“阿宝,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阿宝妈说话了。阿宝妈的眼窝是干涸的。
“你死了我就不活了。”阿宝又说,“妈妈,你不要走。”
阿宝妈叹气:“傻孩子。”
阿宝说:“妈妈,你不要叹这么多气。”阿宝伸手去捂妈妈的嘴。
阿宝看过一本书,说是人在世上叹的气都是有限的,叹到了一定的次数,阎王爷就要派来无常鬼。阿宝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阿宝的手在发抖。阿宝妈鼻子里的气息比冰块还要凉。阿宝忍住眼泪,撬开糖水罐头,用勺子舀到妈妈嘴边。阿宝妈歪过头。糖水撒在白色的床单上,濡湿了一大片。床头柜上还有一些苹果、梨与罐头。是街坊邻居们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阿宝妈还晕迷不醒。他们陪着阿宝掉下几滴眼泪就默默地回去了。
那天半夜,阿宝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瘫软在地,懵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去摇妈妈。阿宝妈不吭声。阿宝手上是妈妈的血,黏稠的黑糊糊的血。阿宝背起妈妈,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阿宝妈比一大团棉花还要轻。风贴着阿宝的脸颊往后面跑,用力拽阿宝的头发。阿宝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路两边的房子在深夜里丧失了厚度散发出一种悲凉呛人的气息。阿宝边跑边回头望。阿宝担心肩膀上的妈妈被风卷走。
天上的星星是打碎了的玻璃碴子。阿宝踩着星光跑,跑出车马巷跑过跃龙桥跑过延寿庵跑过三元路跑过县广场跑进位于县城东区的人民医院。
阿宝跑得真快。阿宝闯进急诊室“扑通”一下给守夜班的医生跪下,想喊,嗓子哑了,嗓子里全是风声。医生吓一跳,喊来护士七手八脚把阿宝妈抬上担架。阿宝这才悲嘶出声。阿宝只穿了身内衣,脚是赤着的。阿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感觉到疼痛,左脚弓处被碎玻璃划了一大口子,不过,已不在流血。
阿宝妈住院的第一天花掉两千多块钱。阿宝在妈妈的梳妆匣内找到存折,里面仅有三千多块。阿宝还找到一只用红纸包了好几层的银手镯。阿宝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这是她以后的嫁妆。阿宝“呜呜”地哭,把手镯藏进怀里,把三千块钱交给医院。医生说这只够一个星期。医生问阿宝家里还有什么大人吗?阿宝摇着头眼泪汪汪。阿宝爸没有兄弟姐妹。阿宝妈的妹妹早年嫁到很远的地方,已断了音讯。医生搓着手叹气问,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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