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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世民都等急了。”
石林说:“阿宝,你要不要看?我去对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阿宝撅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石林又说:“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吹口哨啊?”
阿宝说:“现在。”
石林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石林,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形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石林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石林苦恼地看着阿宝。
阿宝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
石林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阿宝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阿宝那年十六岁。阿宝那年读初三。阿宝家做豆腐。
阿宝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阿宝爸死了好些年。阿宝爸是伐木工,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阿宝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每次阿宝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阿宝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阿宝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阿宝嘴上捏一把:“要叫爸。”阿宝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妈妈前扎入爸爸怀里。阿宝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阿宝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浇得星星出来后,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阿宝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阿宝数天上的星星。阿宝爸问:“阿宝,你数了几颗了?”
阿宝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阿宝爸就嘿嘿地笑。
阿宝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黏上去的?”阿宝爸笑得更开心了。阿宝脸红了,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阿宝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阿宝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阿宝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阿宝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阿宝娇嫩的脸。阿宝喜欢爸爸。有时,阿宝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鸟。阿宝就听着这些婉转的鸟鸣声学会了吹口哨。但那年,阿宝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阿宝很伤心。阿宝不明白。
阿宝问妈妈:“人会动的,树不会动,为什么爸爸会被树压死?还有,爸爸的腰比树还要粗啊。”
阿宝妈嘤嘤地哭。阿宝妈抱着阿宝越哭越伤心。阿宝也哭。阿宝哽咽着说:“妈妈你不要哭,你若实在忍不住,就等我长到能把你搂到怀里时再哭吧。”
阿宝爸死后老有媒婆来登门,一个个紧贴墙壁溜进屋,头发上黏一小块红纸,后脑勺上挂着一个瘿子般的发髻,发髻上多半还插上一根明晃晃的银簪子。嘴尖尖的,因为话说得太多太假,就像一只被老鼠夹子夹坏了嘴的老鼠。脸上还落满苍蝇屎。皮肤从皱纹里挂下来,松松垮垮,一层一层,又像一大块发了霉受了潮的千层糕。她们一进屋,眼睛往四下里乱瞟,颈子的肥肉上下左右颤巍巍地抖动,嘴里说:“阿宝妈在吗?”
阿宝妈在厨房做事,阿宝在堂屋里写作业。阿宝用笔戳作业本说:“妈妈不在。”媒婆大门牙里透出难闻的气息,嘴巴向上斜,说:“厨房里有水在响哩。”
阿宝妈从厨房出来,一边吩咐阿宝去里间,一边慌手慌脚端椅子倒茶水。媒婆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坐,大大咧咧地接过阿宝妈端来的水杯,呷了一口又一口。
阿宝气不过。那是爸爸坐的椅子,那是爸爸喝水的杯子。阿宝拿了段绳子悄悄地缠在椅腿上,等媒婆说得唾沫飞溅时猛地用力一拉。椅子倒了。媒婆滚成一团,脸上的粉滚得满地都是,缠裹得短短的小脚上的那对绣了鲜艳花饰的鞋子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阿宝“咭咭”地笑。阿宝妈骂着死丫头扶起媒婆,等阿宝妈去门后摸出竹篾条时,阿宝早已跑出门,跑到阳光下。
阿宝妈没再嫁,可能是不满意那些男人,可能是心里舍不得阿宝爸,也可能是怕阿宝受委屈。
阿宝与妈妈相依为命。阿宝妈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豆子头一天晚上就泡在水桶里,泡得又肥又大。阿宝妈用勺子舀起豆子,放在石磨的面上,在挂在石磨上方一个底部有小孔的水桶里加满水,水从桶底潺潺流下。阿宝妈推动石磨。有时阿宝妈会小声唱起歌。
“愁来茶水弗沾喉,单为情郎心里忧,天涯海角,想到尽头,寸心千里,何时聚首?小阿奴奴望得眼穿郎弗到,只见白云明月两悠悠。”
阿宝妈唱得清澈,声音轻柔慵倦。
阿宝也帮妈妈推磨。阿宝站在矮椅子上,弓起身,双手推动粗大的檫木磨杆。磨杆滑不溜手。阿宝推得一下快一下慢,没多久,阿宝提不动自己又酸又胀的手。阿宝妈接过磨杆继续一圈圈地推,动作不疾不徐。石磨咕噜咕噜咀嚼着阿宝妈的汗水,咀嚼着从磨缝间流逝的时间。
阿宝妈做的豆腐是县城里最好吃的,挑到街上不消一上午能卖得一块不剩。用来炒麻婆豆腐或做豆腐圆子汤,真是太好吃了。
石林说:“阿宝,你妈的手是不是会变仙法?大家都一样做豆腐,为什么味道就不一样?”
阿宝嘻嘻地笑,拿眼角的余光去瞟世民。世民是班长,坐前面一排,在俯案写作业。世民早上吃了阿宝做的豆腐么?阿宝垂下眼帘,脸泛起红色,像抹了胭脂。
阿宝撅起嘴拍开石林越界伸过来的胳膊。石林是阿宝的同桌。石林在玩“关羽战秦琼”。这是傀儡戏的变种,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舞台是简易的,没有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就是课桌。一根细竹子,削成七截一厘米左右的小节,一截为头,一截为腹,一截为腰,其他四截为手脚,小麻绳依此穿过,串起“人”形,再另外弄一根小木片,削成青龙偃月刀或两把熟铜锏,绑紧在小竹人手上,然后再将绳子从课桌中间的缝隙穿过,手在课桌下或轻或重地拽,两个小竹人挥胳膊蹬腿噼里啪啦打成一块。石林嘴里轻声唿哨,满脸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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