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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终于来了,水也挂完,护士拔掉针头,要我拿药棉压住渗血的针眼。我就在微微地眩晕里跟妈妈一起走过长长的楼道。初开的丁香与栀子在夜气里散发出浓烈颓败的馥郁香气,植物异常繁盛,雨水充沛的小镇即将进入梅雨季节。燕子低低飞过,我侧头,仔细搜寻那缠绵的唱腔与琴音。哦,又来了,似乎是一个女子千愁万恨地唱:那长眉大仙愁着我,他愁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橱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当不得芙蓉软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啊!不由人心热如火!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往我的耳际。檀板、笛、笙、琵琶一起缭绕摇曳,轻盈袅娜,缓急顿挫。我霎时痴了,呆立原地一动不动。《虎丘记》里所说“音若细发,响彻云际,每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便是如此吧。墙外有一瓣眉月,润着淡红,仿佛开在蔷薇花里。沁凉的石板路上飘散着流水般的曲音,庸常平静的小镇就在这一唱三叹如泣如诉里有了古典的诗意。母亲笑着告诉我:“镇上来了一个剧团,正在老戏台上表演昆曲,现在天色太晚,下次再带你去看。”
那一晚,我躺在自己小小的床内,看被月色浸湿的素纱蚊帐。用一个孩子所能有的丰富想象回味那些宛如天籁的曲子。我梦见檀香木色的古老屏风,镶嵌了精致的螺钿和珠玉。屏风上绘了盛开的芙蓉与芍药。身披绸缎戏衣的女子或嗔或喜或悲或欢或恨或爱,轻移莲步,慢甩水袖,不急不徐绽放兰花指,一点一点打开描金扇,眉眼玲珑,身段婀娜。红漆廊柱下是一盏盏蒙了厚绵纸的灯笼。烛光将绵纸上描画的花草投影在水磨青砖地上。笛声箫声不绝如缕,湿漉漉缠绕住虚渺的光线。我梦见自己在长长的弄堂里奔跑,来到临水的戏台。台下就我一人,我吃着酸溜溜的青梅子,听那盛装的旦角曼声吟唱。我甚至可以看见她罗裙的褶皱,看见她裙角刺绣蝴蝶的触须,看见她修长手指的一点蔻丹,看见她微启朱唇,叹息着:“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妩媚至极,婉转欲死。”
我梦见天色渐沉,辽阔空旷的黑夜没有边际。台上乐音已停,女子一人兀自清唱。渐渐地,她收了腔,把水袖轻轻搭在手背上,风拂起她云霞练鹊花纹褙子的一角,那满头珠翠亦微微颤动。她对我笑了,眼神无比清澈。小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白净饱满,宛如盛开了一朵清香皎洁的野姜花。这个绮丽芬芳的梦给了我极大的慰藉与陶醉,我细细体味梦境里的细节,深深沉迷。
一个盛夏的黄昏,我因期末考试未能考到满分而恨恨不已,满腹惆怅,于是暗地给自己一些惩罚。我在小镇中学的操场上一圈圈奔跑,晚霞流动,倦鸟投林,我窒息般上气不接下气,以惩罚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可以消减我内心的愧疚与忧虑。我给自己定下的要求是跑完十圈,我知自己身体孱弱,一圈下来已气喘异常。我依旧用力奔跑,双腿绵软失去知觉,胸口沉沉如坠巨石,眼泪就要迸出,但还是走了下来,我跟自己打赌,一定要走下来,如果走不下来,就说明你的懦弱。我含泪在自己的暗示里完成了对自己的惩罚,停顿下来,泪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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