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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苏枕书
作为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我的童年岁月充满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感与忧郁。当其他孩子在晨初清脆的鸟鸣中欢欢喜喜上学时,我却蜷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发着高烧。母亲取出我腋下的体温计,对着窗外仔细查看那缕细若蚊足的水银柱。它正指向一个危险诡异的新高度,把我身体此刻所受的煎熬外化。母亲望着我,不容分说抱我冲向医院。我被裹成一个只露眼鼻的球,穿过小镇蜿蜒的街道,去往枇杷树掩映的古老医院。
这座医院的主人曾是一位远渡重洋来中国的美国传教士。典雅的建筑风格遗留着属于过去那个时代的风情与气氛,也增添了许多庄重神圣的色彩。风雨沧桑岁月更迭,医院顽强地保存下来。一些缠绵坚韧的植物亦紧紧依附其生长,不离不弃。如爬山虎、常春藤、紫藤、凌霄。
滨江小镇特有的潮湿空气在植物葱茏的医院里缓慢游走。行动迟缓的医生例行公事般为我检查一番,然后埋头开药方,吩咐肥胖的护士取器材准备为我挂水。我坚决拒绝打针。幼年时,我即对这种需要暴露过多私密地带皮肤的事件怀有强烈的羞耻与抗拒,我宁愿让笨拙的护士捏紧我细瘦的手腕,一遍遍尝试寻找隐匿的血管,并一次次扎错位置,或者干脆把针刺入我头部的血管。我一脸悲壮地躺在那里,安静地凝视一点一滴悠然落下的药水,刻意磨练自己脆弱的耐心。古老的医院有花纹繁复的屋顶,有斑驳销蚀的窗台。病中的我百无聊赖,拥有充足时间去观察这些细节,并试图在内心记住它们的纹路与走向。
一个平凡的暮春黄昏,我再次住进这间古老幽暗的病房。母亲在我床头留下新鲜水果与零食,把我托付给相熟的医生,便去忙自己的事。我以一个孩童的自尊心与虚荣心忍住身体的疼痛,默默倚于床头心不在焉地看一本教科书。旁人遂将我当成教育孩子的榜样。我不动声色,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们的盛情赞扬。暮气仿佛凝了水色,沉沉如坠。蓦然间,一声遥远却绕耳的叹息和着悠悠胡琴缓缓檀板漫过来。我刹那间怔住,情不自禁攀住窗台,茫然搜索这美丽叹息的来源。紧接着,哀楚之至的唱腔应着节拍,如流水般漫漶,将我包围沉浸。
我恍惚看见,缠绵的青柳在晚风里婀娜飘摇。一个穿青布薄衫的小镇女子抱着琵琶,细细调弦,将脸微微贴在妩媚玲珑的琵琶上,轻拨轻弹。先是宛如和风轻拂,只是在低音区缠绵回转。又如柳荫间宿鸟交颈而眠,喁喁私语。这缠绵一路攀高,渐成百鸟啁啾水出山涧,嘈嘈切切错综缤纷。绚烂之音齐齐奔涌而至,仿佛荷叶之上的晶莹水珠齐齐滚入水中,绽放无数剔透娇小的花朵。我在自己的想象里几乎透不过气来时,那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指又缓然轻弹,水已入清池,文静舒缓荡漾着浅浅涟漪。群鸟已入山林,只留几痕飞羽翩翩坠落。她优雅地一揉一弹,弦亦优雅灵性地一拨一放。琴懂得她的心思,亦懂得我的意思。
我的幻觉随枇杷枝上的晚风一路摇曳,掠过小镇纤瘦绵长的青石板路,抵达一片旷远的无人之境,欣喜直至潸然泪落。回过神时,夜幕已重重合上,楼下医生们在吃晚饭,菜饭里的猪油香混着来苏水的气息,把我从幻想中拉回。这种熟腻温暖的气味使我骤然清醒,并且开始感觉饥饿。看看时间,妈妈还没有下班。于是我文雅地剥开一只石榴,细抿石榴籽饱满酸甜的汁水。我多么想于无人处将整把的石榴籽丢入口大嚼大啖,而心里又强烈鄙夷这样的行为。那般年纪,已懂得虚伪的克制与掩藏。我再次为自己感到羞耻。石榴起到非常好的开胃效果,我又撕开一袋饼干,小心地吃着,努力不发出任何不雅的声音,不洒落一点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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