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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凡是有她的戏,我定要去看,有些唱腔甚至自己都已记下。于无人处,我会小心地,害羞地,学着她的模样温柔吟唱。这才知昆曲的玄妙精深,太难了,不要说唱出来,就是做身段都那么难,门外人根本难得它的神韵气质,于是只好作罢。后来看书,知道张兆和的四姊妹全是会唱昆曲的苏州小姐,不禁满心崇拜。
再过一些年,小剧团因为入不敷出而举步维艰。后来,再不见戏台上有表演,一问才知剧团已自行解散。我站在空落落爬满藤蔓的台下,内心一阵寂寥。
那么杜丽娘呢,她去了哪里?一次生病去医院拿药,转身时看到一个相貌平凡的女人。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安静的眼神,那种蕴涵了千愁万恨却不露其外的美丽眼神。我觉得她有些面熟,但却记不起她究竟是谁。护士们聚在一起笑嘻嘻说闲话,我跟她们都很熟,也顺便聊聊天,张三李四,东家西家。说话间,女人已悄然离开。这时有护士说:“哎呀,那个女的就是以前那个唱戏的呀!”
我这才回过神,而她已消失在草木葱茏的围墙外。又有护士说:“她嫁了个老师,小孩都蛮大了,可惜丈夫得病死了。哎呀,人到底是老了,没台上的漂亮啊。”
我心头掠过隐秘的疼。少年时那个绮丽芬芳的梦再次重现。正是那个梦,给了我繁复丰美的幻想与记忆,填充了我孤寂忧郁的少年岁月。而华丽锦绣的后面,总是那些沉痛,微茫与黯然的缅怀。
周晓枫说,谁的告别,拉下丝绒帷幕?谁的道具箱打开,收拾浮华而廉价的珠翠?谁的装容,被泪水和寂静冲洗?谁的身体,从台词中蝉蜕?
我一路来到戏台下。凉风吹拂我发烧的身体,使我有短暂的眩晕。就是这短暂的恍惚,我看见她盛装而来,凡俗的眉眼被吊高,妩媚风情。她执扇,搭水袖,在陈旧的戏台上慢移莲步。尘埃飞扬,她叹息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绵丽缠绕,听得我眼角滚落一滴泪。小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白净饱满,宛如盛开了一朵清香皎洁的野姜花。
而台上并没有她,幻景消失,我在轻微的眩晕里离开戏台,回家去。湿润的夜风捎来清凉温和的香气——野姜花的香。人间阔大薄凉,喜悦哀矜,这些许温情的花香,将我的整个梦境与记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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