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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狭窄的弄堂里扶墙行走,内心充满属于少年的懵懂孤独,不知这忧伤的来源,亦不知如何开解。刹那间,那抑扬宛转的流水唱腔再次滑入我耳中,我循声而去,终于在曲折回环的弄堂那端,看见了古老破败的小镇戏台。台上的杜丽娘缓然转身,裙摆如绽,喟然长叹。我挤进人群,我要离戏台近一些,再近一些,仿佛接近那个绮丽芬芳的梦境。而我看见了戏台残损衰老风霜满面的细节,看见了杜丽娘额角水粉难掩的皱纹,看见了单薄戏衣上来历不明的污渍,看见了旧红地毯上烟头烫出的伤痕,看见了琴师们倦怠疲惫的神色。我惊慌失措,倒退了几步。发现观众寥寥,多是年老的婆婆。她们静静听着,看这窄小凋敝的戏台演绎着遥远年代的风花雪月,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着某种神圣的表情。
我又后退了几步,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竹篮。卖栀子花的婆婆小声问我要不要花,五角钱两朵。我买了两朵,别在衣裳前襟的第二粒纽扣上,微微低头就可以被馥郁香气包围。再看台上,哀怨的丽娘温柔吐词,唤气,低眉,回身,一颦,一笑,一嗔,一怨,不尽的青山隐隐绿水幽幽,内心豁然清凉。有卖水煮花生与香茶豆干的婆婆自人群间无声走过。月光皎洁,我折一枝紫薇,默默将花瓣扯了满地。
落幕了,台下依旧是安静的,小镇的观众沉醉在这繁华落尽、锦绣韶华里。过了好久才各自散开。我却跑到后台,要寻找杜丽娘。
她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对着一面很小的镜子卸妆。四周嘈杂,空气里有浑浊不堪的脂粉与油彩味道。混乱的戏衣随便搭在竹制衣架上。演员们挤来挤去,这个说找不到外衣,那个说弄丢了手表,而她是安静的。虽然环境恶劣,她依旧是要端出架子来的。她一丝不苟地将繁复粗糙的头饰取下,放进铁皮盒子里,又小心松开箍头的头巾,原本斜挑的俊俏眉眼一下子懈怠了,那不过是一张长期被劣质粉底蹂躏的平凡脸蛋,并且,已然老去。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竟温和一笑。我走上前,隔着一些距离细细看她。她神态从容,继续忙自己的事。我再次看到与梦境里契合的景象。这的确是一个风韵流转的女子,她就是杜丽娘。小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白净饱满,宛如盛开了一朵清香皎洁的野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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