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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问题在于,第一次到一个地方的时候,总是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前方一定是北边,而且一旦形成了这个错误概念,就无论如何都纠正不过来。比如在人大的时候,我第一次是从东门往西门走,因此无可救药地得出了西门在北边的结论,接下来的八年都没有扭转过来。从理智上讲,我知道西门在西边,但是从情感上讲,我始终认为西门在北边。理智和情感冲突得非常严重,当它们扭作一团的时候,我脑子里所有的方向就糊成了一团,于是北京在我记忆里的形状,就是一个转动着的漩涡。公主坟、车公庄、知春路什么的,在我头脑中,全都有腿,还健步如飞,我紧赶慢赶都赶不上。
伦敦就更不用说了,它甚至不像北京还有个二环、三环、四环,在你找不着北的时候帮你重新定位。据我从地图上观察,伦敦的主要大道好像都是斜线,有的45度,有的20度,有的75度,无规则地拧成一团,像那些后现代画家的“泼墨”作品。纽约因为历史短,典故少,所以干脆所有的大街按数字排,简单省事。伦敦就不一样了,历史长,典故多,街道都不够用,为了公平分配,只好一条街这段叫这个,下一段叫那个,再下一段又换一名字。这还是大街呢,大街的框架下还有无数支离破碎的小街、小小街,完全是一盘散沙。
于是我在伦敦的那段时间,伦敦街头就多了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张地图,每拐一个弯,就端起地图,嘴里念念有词,眼里充满了解三元二次方程的困惑。
要不怎么说我适合小国寡民的农业社会呢?只能记住从大院到玉米地的路,左手边,翠华家,穿过两个路口,经过旺才家,走100米,绕过村口那棵大柳树,往下走,就到了。
再远就不认路了。
有时候干脆自暴自弃,迷路就迷路呗,迷到哪算哪,反正我对“名胜古迹”没有什么兴趣。于是干脆将自己的“迷路症”美化成一种小资情调,想象每一座城市都是一片沼泽,每一个人走着走着都将沦陷在它的腹地。别人的旅行是去发现,而我的“旅行”,是去消失。
我想,一个文艺女青年不识方向,就像一个科学家不会做饭一样,是可原谅,甚至是可炫耀的吧。
顺便说一句,我中学地理学得很好,老考第一。有一次上地理课的时候,复习上一节课的内容,老师点我起来回答各国首都的名称,我一个不差地答了出来,至今记得老师当年的赞美:漂亮。我想她应该也问了英国的首都,我想我应该也回答了:伦敦。
当时回答问题的小姑娘,完全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将周游世界,更不曾想到她周游了世界之后,还是想回到她自己的小村庄。
(作者系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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