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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问题既是历史学家所不能回避的问题,也是革命家不能不作出解释的问题。可能还轮不到我等来做出回答。但既然提出来了,虽不必去做一篇博士论文来研究,但也不妨提出我自己的思考。
在我看来,这里面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出在我们自己的历史镜像上。
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潜意识里是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向后看,看什么?看历史。历史当然是值得看的,因为它是镜子,自己是什么样,照一照镜子就都知道了。这就是历史的妙用。问题是出在历史这面镜子上。它不是玻璃的,也不是透明的。中国古代的镜子习惯用铜镜,看起来比较模糊。而历史这面镜子正好与此类似,它是用水做的,或者说是用金属做的,是可以变形的。这就有点类似“哈哈镜”。心态正常的照出来可能问题不大,心态不正常的就会照出问题来。
而过去的皇帝多数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要不就是生于草莽之间,崛起于人肉之中。他们看自己,形象总是很光辉很伟大的,就连朱元璋这种人都以美男子自居。你不敢说“光”,“秃”之类字眼,甚至连与“僧”字谐音的“生”、“笙”等字眼也要小心。用字尚且如此,那么,照镜子就更不用说了。一个长得丑的人自然不大愿意照镜子,但是,人心是一面镜子呀,这人心你又看不到,摸不着,你总不能下令禁止吧。因此,中国便有了一个悠久的传统,叫做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何来得民心呢?手段固然很多,比如搞一些民心工程啦,花钱来收买啦,都可以。问题是这些手段措施必须是在名正言顺的情况下才可实施呀,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办?把自己粉饰一下不就得了。古人有很多先例在前面,比如刘邦,都说是“刘三”,大名都没有一个,然而,他生下来就不凡呀。他母亲睡在湖边,梦见与神相遇,一时间电闪雷鸣,天昏地暗,他老爸就看到一条蛇出现在他老婆身上,就有了身孕,生下了“邦儿”。这是历史学家白纸黑字写的。为什么这么写?没看到西周的开国皇帝在《诗经》里怎么写的呀,文王的老祖宗后稷就是这么来的,这就是历史呀。有了这样相同的光荣史,还怕名不正言不顺?刚打下江山,甚至江山还没坐稳之时,民心更好收买,老百姓只看实惠;而一大批知识分子则不然,他们甚至不要钱不要命,只要名。要钱也好办,要名也好办。一般情况下,新朝刚刚建立或者尚未建立,百姓一般很苦,给你一些政策就会三呼万岁;要名者更好办,让你当战时的军师、皇帝的老师,听你讲历史、听你说传统不就得了。不愿意的去写历史吧。再不愿意的去做谏官,天天挑皇帝的刺儿。如果打下江山很久了,坐得不耐烦了,老百姓习惯了被收买而又没有本钱继续收买了,知识分子也有些不满了,问题就来了。没关系,观照一下历史就知道了——造反呀。孟子不是讲了,君无道,人皆可诛之。这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这么反反复复。
历史是怎么一回事?历史是人写的,但什么人都可以写历史吗?不可能,历史是当权的人写的,前朝的历史是今朝的人写的。今朝的人就不能写今朝的历史吗?司马迁不就写了吗?唐朝初年,许敬宗总修《五代史》和《晋书》,因为他的父亲在隋末江都兵变时被害,而他却贪生怕死不敢营救。后来,一个叫封德彝的大臣揭发了这一件事,许敬宗就恼恨于他,因此在写到封德彝的本传时,就“盛加其罪恶”,不惜添油加醋,伪造历史。
反过来,皇帝要得民心,知识分子也要得别人的心才行。古人讲,得天子心者可为诸候,得诸候心者可为大夫。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有骨气的不多,他们有一个口号,叫做“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就是说要把自己卖了,卖给谁呢?谁有权有钱就卖给谁!有了权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有了钱能养家糊口,顺带养一帮子亲戚。老百姓没权也没钱,当然不买了,他们也买不起,买得起的只有皇帝。既然被皇帝买了,理所当然就得听皇帝的呀。皇帝如何才买你呢?当然是要用的呀,没有用谁要你。所以要得天子心才能卖得起高价,“奇货可居”。怎么个“奇”法?方式方法自然很多,而归结一条还是要得天子的心才是。最能称中国的皇帝心愿的莫过于把他比做历史上的尧舜了。所以尧舜死了万把年了,却始终活在当今。一代一代,中国的历史其实就是尧舜的历史,中国的历史就是这么来的,就是这么一块镜子,照镜子的人按照这个模式来做就是,肥一点瘦一点的,只需在做镜子时量量身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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