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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正清把这种情况归结为英国人喜欢节外生枝,中国人则喜欢虚与委蛇。所谓虚与委蛇,就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这一套把戏,大清国耍得多了。刚开始,在鸦片问题上,是禁还是不禁,嘉庆和道光就时而反复。后来在打还是不打的问题上,再次出现反复。道光帝开始主张坚决打,后来一看打不赢了,就和。咸丰上台,一看和也不行,一和我就只能像老爷子那样做叫化子皇帝了,于是极力要打。其实咸丰帝未尝不知道打是打不赢的,于是敌人还没来,就预先跑了。他之所以要打,是出于道德的威胁,即便打不赢也要做做样子,给谁看?给天下臣民们看,给祖先们看,给历史看。这样一会儿战一会儿和,像小孩子玩把戏,大臣们当然是会看风向的,看皇帝是主和还是主战,问题是皇帝自己都战和不定,所以朝中大臣也自然就分化为主和派与主战派。这种分化其实并不是出自真心的,而是为了“得天子心”。说来说去,这种状况的出现,正是帝国君臣看清了西方贪利而不是要命的心理,想试着和这些只要钱的异类玩玩游戏。这些西方人倒很“开通”,你要打,我奉陪;你要和,我也奉陪。你如何对付我,我就变本加厉地对付你。正如帝国看清了西方的真实意图一样,西方也认识到这个帝国不讲信用出尔反尔的不诚实的特性。这正是19世纪中后期的历史镜像。
这种形势,并不是没有大臣清楚,曾国藩、郭嵩焘等人就多次向皇帝提出,与洋人打交道,不能耍小聪明,要诚实。
同治六年,曾国藩上密折陈述与外国修约事宜,在这封奏折中,曾国藩提出了明确的建议:与外国交际,最重信义,尤贵果决。我所不可行者,宜与之始终坚持,百折不回;我所可行者,宜示以豁达大度,片言立定,断不宜若吐若茹,稍涉犹豫之象,启彼狡辩之端……异日中国全盛,洋人衰弱,我亦但求保我黎民而别无耀兵海外之心。
“最重信义,尤贵果决”是曾国藩所提出的金石之见。
天津教案本因谣言而起,而谣言的起因又是因为法国慈善修女会出钱向当地人购买抚养孤儿。不明就理的群众涌向教堂质询,而害怕群众闹事惯了的天津法国领事竟然开枪恫吓,结果他没打中别人,自己倒先被打死。事情闹到20个外国人被打死,教堂被焚毁,七个国家的军舰开到了天津示威。慈禧派曾国藩赴天津查办。曾国藩仍然坚持他的诚实态度,如实向国人宣布了事情有原委,承认了中国人的理曲,同时也拒绝了法国人的漫天叫价,法国也就不再追究赔款,只要求杀人抵命。这样的处理结果本来是正确的,也是应该的。但是,此时的帝国包括士人和百姓,都被爱国的屈辱冲昏了,把对西方的仇恨转嫁到了负责处理此事的曾国藩身上,曾国藩黯然而退。
作为第一个出使西方的外交大臣的郭嵩焘,早在咸丰八年就上疏提出了他最大的忧虑:“上下之情太隔,名实之数太淆,欺罔之风,成为积习。”也曾对朝廷和战之间的举棋摇摆提出过批评:“朝廷议和议战,皆务为尝试而已,任事者亦贸贸焉与之为尝试;以事度之,胜败两无所可,理势俱穷。”并劝告说:“凡事须要名正言顺,须缓缓商之。”应该说,这样的批评和劝告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可惜并没有人听得进去。
咸丰十年,天津失陷,咸丰帝逃往热河,继而北京陷落,闻听此信,郭嵩焘给刘蓉写信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夷人之变,为旷古所未有。其祸成于僧邸,而实士大夫议论迫之然也……尝叹京师士大夫不考古,不知今,徒以议论相持,贻误国家而不惜,盖非无见也。夷人入广州,与督抚错居,不相贼害,入天津,与道府错居,不相贼害,其入都亦犹是也,彼固无意于中国土地民人,而玩弄而凌藉之,直无足介其意者。士大夫不知以是为耻,而耻言和,其亦远矣……
咸丰十一年,郭又在他日记中写道:
吾尝谓中国之于夷人,可以明目张胆与之划定章程,而中国一味怕。夷人断不可欺,而中国一味诈……
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观曾、郭二人的意见,倘若皇帝此时能用心听取,历史也许真的要改写了。帝国也不至于一再受辱,皇帝也不至于如此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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