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不少读者和学者都认为曾国藩忠于满清王朝是“愚忠”。我倒认为,这“愚忠”二字值得商榷。撇开一切意识形态而言,在他那个时代,曾国藩不忠于清王朝,难道要忠于洪秀全这个老童生不成?那就不是忠了,那是造反啊。当然不忠于清王朝,也可以不忠于洪秀全,还可以“忠于”列强啊,可那真的是卖国了。
事实上,曾国藩的“忠”并不是“愚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国藩对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的“忠”要远远超出对朝廷的“忠”,用一个许多人不喜欢的词来说,“卫道”的成分要多于“忠君”。什么是“卫道”?通俗地讲,就是孔孟之道,这是老祖宗的东西呀,满洲人入关之后为了加强他们的统治,也不得不宣布奉行孔孟之道,也正是清王朝这一英明的抉择,才赢得汉人的拥护,才不至于重蹈蒙元的覆辙,才能使有清一代统治中国近三百年。信奉老祖宗的东西有何不妥?顶多算保守啊。总比信奉别的民族文化要好得多。
这一点,从他出师之日,发布《讨粤匪檄》的那一刻起,就昭示了他鲜明的政治立场。以至于直到如今,历史学家仍然在说,他在檄文里突出强调了“卫道”,显示他这是一支“卫道之师”,而不是勤王之师。甚至都以为这是曾国藩的失策,以至于后来朝廷不信任,士大夫多有指摘。曾国藩未尝不知道,朝廷上下对“卫道”与“忠君”的看法。更值得指出的是,他对明末清初的思想家、他的乡贤王夫之崇拜有加。王夫之是衡阳人,明亡后,他开始举起反清复明的大旗,失败后隐居深山,“不食周粟”,曾国藩对他的民族气节十分推崇,后来在两江总督任上,还刻印、亲自校对,编成了《船山遗书》。他之所以不打出忠君的杏黄旗,或许有什么别的考虑,但有一点,即是造成了这一事实,他的湘军不是勤王忠君之师而是卫中华文化、卫传统纲纪之道之师。这怎么能说他是“愚忠”呢?
不仅如此,从他出师之日起,其实就一直身处多重困境之中,前面说过,他既要顾虑同僚和封疆大吏的掣肘,又要考虑士人的清议,同时面对一支数量庞大的太平军。其实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朝廷。虽然有唐鉴、倭仁、穆彰阿、肃顺等大臣的支持,但毕竟他手里有一支不可轻视的武装力量,他又是这支武装部队的总司令,朝廷岂可安睡?
咸丰四年,湘军水陆两师联合,一举收复武昌、汉阳,朝廷下旨让他署理湖北巡抚,就是暂时代理一下。曾国藩出于“私心万难自安”的心情上疏辞谢。谁知奏章还在路上,第二道谕旨又来,免去了他的这一代理职务。这让他十分尴尬。个中原因,就是祁隽藻大学士悄悄向咸丰皇帝打了个小报告,说曾国藩只是一个在籍侍郎,在籍侍郎只不过是一介布衣,用当时的话就是“匹夫”。一个匹夫一呼而应者云集,这可不是朝廷之福啊。咸丰帝不是傻瓜,一句话,就让他猛然醒悟过来,也就是说曾国藩的号召力和组织能力不可小觑,他可以招募军队来帮朝廷打造反派,也可以掉转枪口,直指朝廷。到时候这皇帝宝座恐怕就不是皇帝坐的了。所以咸丰帝顾不得“圣旨不是儿戏,不可出尔反尔”的惯例,随即下诏收回成命。
要知道,这可不是由满洲贵族来提醒皇帝的,而是一个汉臣。多年以来,都说满清王朝民族之防十分严重,满汉矛盾十分尖锐,朝廷对汉臣防范严密,洪秀全造反正是因为满汉矛盾十分尖锐的情况下,为了驱除挞虏,恢复汉人的天下,起而举事。那么祁隽藻的做法岂不是做了满清的帮凶?曾国藩固然是帮凶,林则徐当然也是帮凶,左宗棠是帮凶,李鸿章是帮凶,胡林翼是帮凶,那朝廷上下无一不是帮凶、汉奸。我就不相信,这一批当时的优秀知识分子还不如一个老童生?无论从识见、民族心理、才干来说,他们未必分不清满汉区别,忘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训。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