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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西总是能够迅速而到位地理解女人的心思,不仅仅是女性本身,还有女性的处境和难题。大概是因为他妈妈所承受的苦难吧,贫穷,只身把他带大——他爸爸离家出走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女人很容易被他打动。在《金色笔记》里,我把这称为“命名”,他给我们命名。他把他遇到的每个女人带上床,即使不成功也会试一下,这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之一,独行侠的风格。他跟我讲他的美国之旅,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而且从来不单独过夜。我不认为那些女人迷失了自己,即使在他不正常的时候。因为当他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她们会感觉自己受到了鼓舞,仅仅是因为他理解她们。
我怀着羞愧的心情回忆起当他上我床的时候自己的愚蠢——我记得那时他在公寓的第一晚——我当时想的是自杰克走后,我生活的孤独状况结束了。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并不愚蠢。男人,就是用来占有和拥抱的。
可是我并没有犯很长时间的傻。他是一点也不隐瞒自己的经历。杰克和克兰西都被我写进了《金色笔记》里面。事情不一定是真实的,但是感情都是真实的。《与虎同舞》也是如此。后来克兰西写了部小说,把我也写进去了,但是我没有看过。通常来说,我是不会去读有关我自己的书的,除非是一些纪实性质的,因为我必须确定事实正确无误。我不读那些书是因为读过之后不可避免会出现争吵和抗议:一辈子也吵不完。
“可是我没有那么说。”“不,你说了!”
“我跟你说,我没有。”“但是我告诉你,你说了。”
“没有。”“有。”“没有。”“有。”
“从没有过那件事。”“我知道是有的。”
“我知道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
大多数这样的争执都不会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去,对你而言真实的事情对我未必如此。
克兰西现在住在加州,和一位新的年轻妻子跟一个孩子一起生活。之前他还有一位妻子和很多女人。我认识他的时候,家庭生活、亲密关系这些对于我而言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的东西对他则不止是陷阱,就像年轻男子通常认为的那样——尤其是在当时;那是一种模式——对于纯洁、善良、高尚的背叛,对于资产阶级伦理的屈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他会跟你讲,他怎么从他一个朋友的房子里走出来的,只是因为他那个朋友结婚了——终极的投降——浴室柜子里还有避孕套。对于他们这些以风流骑士为标准的人来说,这是最令人作呕的道德堕落的表现。他游遍了美国作为告别旅行,结果发现他的朋友大半都已经结婚了,房子里无一例外的都有那罪恶的浴室柜。“我既然知道了这个,就不得不走了。”肮脏的家庭——他甚至在走进一间房子的时候就能够闻得出来。
我们在一起,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大概有三年的时间吧。
对于克兰西的伦敦生活,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他声称在伦敦被迫去吃廉价的汉堡,事实是他有伦敦最好的业余厨师为他做饭。如果他真的去吃汉堡了的话,那也不过是出于对他小时候勇敢地同贫穷作斗争的一种怀旧罢了。对于克兰西,伦敦是个好地方。
他是个浪漫的人。左翼分子当时都是浪漫主义、英雄主义的。他们的阴暗面要等到更后来才看得到。
我遇见克兰西时正值左翼的浪漫主义——感伤主义——的装腔作势刚开始,这让我觉得震撼。它们哺育了我好些年,成为了我的精神食粮、我对美好的憧憬。这是件奇怪的事,一个人是如何感到一些不安,刚开始只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强烈,最后当眼前的遮蔽掉落的时候,突然对曾经的自己感到厌恶。你会对曾经的自己感到厌恶,甚至有些过头,但你必须如此,因为它仍然是个威胁。
克兰西二十岁的时候在感情上还很不成熟,而我又经历了很多,心理年龄比较大。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之间就会有这种事——当他说我脚踏实地、实际、“敏感”的时候,我知道那决不是什么恭维的话。
克兰西造成了我对自己认识的严重混乱。一直以来我都被视为牛犊——不顺服,不妥协,难相处。但是现在,突然,我被指责为英国小姐。这么说不太合适,因为任何一个真正的英国小姐都不会把我当作她们的姐妹来对待。那种英式小姐不会懂得生活的艰辛,对于他来说,就是穷人的挣扎。克兰西从来不会说不好的话,而我也是那种不多说话的人,但是我会以牙还牙。我刚刚学会不要说出自己实际所想的,而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发现我辛苦捍卫的社会体面,正与这些野蛮愤怒的社会批评抗争。
“天哪,英国佬要把我逼疯了。为什么你从来不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他马上就开始了对我的现实教育,从爵士乐开始。对此我要一直感谢他,因为直到那时,对于我来说,爵士乐就是索尔兹伯里的体育俱乐部里,小孩子在舞会高潮时喝得烂醉时的歌,或者是科尔•波特的舒缓独唱。
他和我一起去买了一个唱片机和二十几张唱片,每张都有些特别之处,不是爵士史上的里程碑,就是某个艺术家最好的作品。许多年之后我才感受到,这些是多么完美的收藏。在感觉方面没有一点改变的话,没有人会沉浸在真正的爵士与布鲁斯中。克兰西知道这一点。如果不是一个教育者的话他什么也不是。在他生活的道路上,他把革新和再塑造每个不完整的灵魂当成自己的任务。他教导我爵士和布鲁斯的历史,怎么去听不同的乐器,怎么去区别真伪,怎么去欣赏合奏,把乐器当作一个家庭。他坚决认为我,像他那样,应该仅怀着最纯洁的品味。后来,他的指导期结束了,我自己降低一下标准。
我听了大概四年左右的爵士,尤其是布鲁斯。它对我有什么用呢?如果战争年代的向往,渴望,缺乏的音乐——“我含泪而舞”,“烟雾迷蒙你的双眼”——让我、我们所有人受到浪漫爱情的影响,这种爱情的核心在于你得不到它。那么我认为,爵士尤其是布鲁斯,将是一种挫折,对于失去痛苦的享受与我们联系在一起。我在简化,但对我来说,听布鲁斯,比利假期,贝茜•史密斯,和伯德的萨克斯那令人心碎的哭喊,伴随着的是一段痛苦的时光,一个加强另一个。令人愉悦的青春期忧郁能深化成某种危险的东西——毒药。
克兰西交给我美国工人阶级的光荣,但是他一定受了俄国、东欧和犹太人的影响。克兰西总能辨清是非,这是我所知道的一种不屈服的准则。
首先,如一个朋友,甚至一个相识的人,或者一个你只是听说过的人,丢了工作,那么你的首要职责就是帮他找一个新工作。优先,放在自己任何利益之前。这是30年代失业遗留的产物。
其次,你理所当然地憎恨警察,无论何时何地,你总是会为朋友或伙伴与警察争辩。关于警察,任何谎言都是好的,因为他们对工人,对穷人撒谎。克兰西在美国南部各州的镇和镇之间穿行,有时搭便车,曾经像个难民一样从城镇跑出来,远离城市的边缘,被抛弃,或者被扔进监狱,受到各种罪名指控。任何为警察辩护的词句都证明了你是个中产阶级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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