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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夜,中国云南境内。
一辆"太湖"牌长途客车顶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行李,正沿着蜿蜒黑暗的国道蹒跚而行。前车窗上贴着一块硕大的纸牌"昆明——西双版纳",车头前的两盏鬼火也似的昏暗灯光努力照亮着不知去向的前方。
整日的颠簸劳顿使得车上的人们大多已沉沉睡去。驰之不尽的路面加上单调的发动机轰鸣声实在是最好的催眠曲,连客车驾驶员也在努力抵抗着睡意的侵袭,时不时用乌黑的大手搓一下由于过长时间没有活动而略显僵硬的脖子。
酷暑的晚间对驾驶员来说,是一天中不可多得的清爽时间——整个白天太阳肆无忌惮地在车顶上烙下的炙热温度,都被夜风一丝丝温柔地抹去,高温给人带来的烦躁心理会不知不觉间流淌至尽。
可是今天晚上除了庞大车身开动时带起的气流以外,客车外的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找不到半点风的影子,国道边的树影仿佛已凝固了,连一片小小的叶尖都不动一下。连绵奇峻的山体如同来自远古的巨兽,默然盘踞在远方夜色之中,一片死气沉沉。
猛然间,山风大作,咆哮的怒吼在短短片刻就覆盖了整个世界。客车司机注意到了异样的天气,恼火地探出头来瞄了眼夜空,却见到了让他须发皆竖的情景——天边隐隐游曳着电光,空中不知何时已被乌黑阴沉的积雨云所完全覆盖。狰狞可怖的云层眼见着越变越厚,越压越低。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话所包含的常识恐怕连孩童都能明白。在费力地咽下一口吐沫的同时,他大力踏下了“太湖”牌的油门。这辆曾经被监狱用作转运犯人的老爷车随即发出低沉咆哮,加速向前方驰去,车窗边一直没被拆去的铁栅栏咯咯乱颤。
在几十甚至几百公里没有任何辅助照明的恶劣路面上开夜车,遇到稍大一点的降水都能让最老练的驾驶员心惊胆战,更别说是一场能把盆地变成湖泽的暴雨了。在享受着其他驾驶员没有的高薪工资和油水的同时,长途客车司机唯一的奢望就是路途中不要有状况,那种在荒郊野外抛锚打滑的无助感,是任何人都不愿面对的。
可有时,老天偏偏就是不遂人愿。司机刚扔掉烟屁股不久,一束耀眼的闪电就携着庞然气势从苍穹深处刺了下来,瞬间把天地映得雪亮。紧接着,一连串巨大暴戾的雷声铺天盖地砸落,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汽车最后一排的座位当中,坐着对年轻的军人夫妇,全身的橄榄绿衬得两人英姿勃发。妻子手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男婴,已是被雷声吓得大哭起来。那年轻母亲大为心疼,一只手虚掩住了婴孩的耳朵,另一只手爱怜地去抚那孩子的脸庞。
不知是饿了还是天性使然,当母亲的尾指触到他嘴旁时,那婴孩居然两只小手一抱,将指头含进嘴里吮得“吱吱”有声。年轻的妻子不禁莞尔,转头看向丈夫,却见后者正凝视窗外,面上尽是掩不去的忧色。
默然了片刻,妻子柔声道:“天哥,私订终身毕竟是我们错了,回家后你千万不能和公公起冲突。”
丈夫目光一黯:“父亲承认最好,不认你,我就和你远走高飞,再不留恋其他一切。”顿了一顿又道,“他老人家向来极为自负,脾气又霹雳火爆,希望看在娘的面上不会为难你。”言语间抬手卸下了颈中一枚雕刻成龙形的血色古玉给妻子挂上。
妻子却又将玉坠戴在了婴孩脖中,望向丈夫,神色中极是执拗。两人僵持了一会,丈夫无奈微笑,望向对方的目光中却带着伤感温馨之意。
“啪”的一记低响,第一滴雨打在了客车的车厢顶上。随着急如马蹄的撞击声,短短片刻后这场大到恐怖的暴雨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驾驶窗前白茫茫的一片,司机早就放慢了速度,惊恐而又茫然地向前方行驶着。半小时过去了,雨不但没小,反倒有略大的趋势。所幸的是已至哀牢山境内,离下一个大站墨江不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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