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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一边跑一边尖叫着“救命”,小男孩上身没有穿衣服,不停地流着血,下身只有一条拖得快要掉到地上的短裤,身体软软地被拖着,脚下拖过之处是一条血路。
这个女人跌跌撞撞冲到甲功坊的巷口,一头撞上赶过来的更夫。更夫正在认真跑步,没留意这个女人从转角冲出来,被一头撞到鼻子,两个人一齐摔到地上,孩子、打更的梆子和铜锣扔了一地。
更夫捂着鼻子,大声问:“什么事,出什么事啦?”
女人神情慌乱得像疯子一般:“杀人啦!杀人啦……”一直在喊这三个字,爬起来又想夺路而逃。
更夫这下不迷糊了,管不得捂鼻子,一嘴叼起挂在胸前的铜哨子使劲地吹起来,这是呼叫官差到场的最强烈信号。
赶过来的街坊们围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死去,男孩的胸口像被刺刀捅过,一个深深的伤口还在一阵阵地涌出暗红色的血。
刚才这个女人拖着的小孩,只是一具喷着血的尸体。
更夫叫人拿来绳子绑住女人,找块布塞住女人的口,自己在别人家门口捡了一根正在晾干的拖把防身,跑到郭大人的家门口去。
郭大人的家是一间西关大屋,进大门还有个照壁和大天井,可见是富裕人家。
更夫慢慢地摸进大门,头伸进照壁往里面一看,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夫“啊”的一声惊呼,踉踉跄跄倒退着跌出大门,滚到门边的墙角,眼睛惊恐地瞪大着,双手用力拧着拖把,靠着门喘大气。
“原来啊,那个郭大人已经死了。”邓尧神神秘秘地对绿娇娇说。
绿娇娇问道:“死了的话怎么就会和更夫的脸碰上呢?不是应该倒在地上吗?”
邓尧和绿娇娇坐在天井里乘凉。邓尧的家格局和绿娇娇家差不多,但是住了四口人,家具水缸都常用,和绿娇娇家相比,显得有生气而热闹。
邓大嫂坐在东厢小房的门槛上,边摇着葵扇听邓尧对绿娇娇讲今天早上发生的奇案,边照看着厢房里的两个孩子。
有福气的邓尧夫妇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女孩五六岁,男孩才三岁,走路都还有点晃晃悠悠。
黄毛仔乖乖地坐在旁边的竹凳上听大人说话,手里拿着邓尧给他的红包,眼睛很安分地看着面前三尺铺在地下的大麻石。
邓尧说:“那个郭大人手里拿着马刀,先把自己的小孩捅死,然后要杀自己的老婆,老婆吓醒了拖起小孩就跑。他找不到老婆,转身就把看孩子做饭的佣人也一齐捅死,然后他在厅里用马刀往自己的脸上砍,砍了十几刀,越痛越要砍,最后力气不够了,所以人就靠在照壁上等死。”
“血流得一地,都浸过地面了。疯了,衙门的人都说这人疯了。”邓尧一边给绿娇娇斟茶,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话。
绿娇娇扇子摇得很快,听这样的奇案心情当然会紧张:“衙门那边肯定郭大人是自杀的吗?会不会有人害他呀?”
邓尧说:“这个郭大人呀,是盐课司的官,这可是管盐的肥差,银子捞不少,还是个正八品,活得好好的,不像我们做捕头不入流,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这种官自杀不是发疯是什么?平时这种人除了收点买路的例钱,也不会招谁惹谁,广州的盐商不像上边的马帮,都是正经生意人,没人为那点钱杀人。再说了,刀都砍崩了拿在手里,老婆作证,这事没假的。”
绿娇娇说:“哎呀真是吓死人,这种事可千万别让我碰上,晦气晦气。”
邓尧把脸凑到绿娇娇跟前说:“你幺哥肯定不会发疯,不过你住那边靠着万花馆,那边疯子多,会不会扔些什么手手脚脚到你天井里就难说了哈哈……”说完大声笑起来。
绿娇娇夸张地尖叫了一声,一手捂胸一手用团扇拍邓尧的头说:“啊——吓死我了,大嫂管管你男人的嘴呀。”
邓大嫂也笑着说:“老幺你不要吓唬小女孩,几十岁的人还这样。”
大家开心地乐成一片。
第二天早上,绿娇娇起床后抽完两泡大烟,过足瘾了,厚厚地涂脂抹粉,穿上绿底大红花褂子,神采奕奕地带黄毛仔出门。
绿娇娇给黄毛仔起了个名字,叫安龙儿。
安龙儿走在绿娇娇身后。一手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茶壶茶杯,果脯瓜子;另一手打着洋伞遮住绿娇娇。
绿娇娇头也不回地问:“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安龙儿回答说:“记得,叫安龙儿。”
绿娇娇又问:“记得自己是谁吗?”
安龙儿回答说:“我是你侄子,你是我姑姐。”
“什么是姑姐呀?”东西都在安龙儿手上,绿娇娇只拿着一把薄纱团扇和一个香荷包,手上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心情大好。
“姑姐就是我爸爸的妹妹。”安龙儿跟在绿娇娇的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西关的街道。
安龙儿跟着蔡标卖艺,一般只出入在广州城的东面,西城从来没有来过。平时出门,来来去去就是常去的十个八个市场,打逢下雨天不开场卖武,一个月也就出门二十天左右,看惯了东城的沉实民居和官府军营,现在才见识到西城打扮得红红绿绿的烟花柳巷,还有很多东城不常见到的漂亮女人,看得眼花缭乱。
绿娇娇像平时一样,出门就向白鹅潭边走去。到了排着花艇大阵的江边,走向聚着很多佣工阿姐的一棵大榕树下。
这些女工都是风月场所的佣人,绿娇娇和她们混得很熟,知道她们和大户人家的打工阿姐有很大不同。
给大户人家打工的阿姐都是领月薪的打工仔,但是风月场里的佣工阿姐往往还是小老板,和老板合伙开花艇或是花馆,她们和妓女们很熟,一方面照看着客人的吃喝清洁,一方面也给妓女们拉皮条,从中抽佣,和东主分账。
每天早上,佣工阿姐们都会出门买菜,买菜后有些空闲时间都会聚集在江边聊天,交流一下花边新闻和八卦情报。她们是最了解风月场上情况的人,什么妓女收不到钱,哪个嫖客有花柳性病,一天之内就会在这里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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