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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师父这么反常,是不是病了?
这时师父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面孔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手中已经没有那个大茶缸了,那把大椅子也变成了一朵莲花,他坐在莲花的正中间面朝着我。我想仔细辨认他的脸,他的脸却渐渐模糊起来,直到连脸部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我便回忆着刚刚见过的他的面孔,结果也是越想越模糊。到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屋子空空的,师父和那个人都不见了,只有一阵淡淡的香味钻入我的鼻孔,越闻越好闻,越闻越想闻,浑身每块骨头都像一块冰融进了水中那样被化开了。那种被化开的感受当时还令我很吃惊——我又不是冰,我怎么会想到那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冰被化开了呢?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上,我朝前望了一眼,前面竟是一座庙……
“再不吃就凉了,吉祥!”
同学们已经吃起来了。我想这可能是好久没去山上了,师父想我才给我托梦的吧。过些日子真得去看看师父师母,我也很想他们了。
我和大家正吃着饭,教导主任走了进来。教导主任是个很严厉的人,同学们都很怕他。原本闹闹吵吵的,一见他进来,全静了下来。我在师范学校是一个喜欢时尚、坚持自我、经常出风头的学生,平时虽说也很尊敬老师,却并不怕他们。可这位教导主任认识我父母,我有时担心他向父母告我的状,为了不让家里替我操心,我平时都尽量躲着他,就是见着他我也尽量收敛。说白了,还是有些怕他。
他直接朝我走来。我心里直打鼓,迅速回顾近来所做的事情。没做什么呀?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赶紧咽下嘴里的半口饭,准备抵抗。
他先是在饭桌前停了停,马上又绕过饭桌走到我的身边,笑了笑,弯着腰低声对我说:“来,到我办公室去。”
看着他的态度,不像是要批评我,反倒有那么一点谦恭。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站起来,扫视了一眼大家。他们全都怔怔地看着我和教导主任。
到了他的办公室,待我从后面跟进来,他便关上了门,向里面伸着手,请我入座。靠北墙放着两个沙发,我坐到第二个沙发上。我刚一落座,他急忙跑过来把我扶起来:“不不,这、这才是上座!”
他把我按到第一个沙发上。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哪是客气呀,这分明是演戏,可这是演的哪一出戏呢?他低着头搓着手在我面前来回快步地走了两趟,然后停下来正对着我,用很庄重的语气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但你先不要和别人说,好吗?”
“行,那您说吧。”
我这时已经感觉到就要发生一件什么大事了。我希望他马上说出来,可又有点怕他马上说出来。我已顾不得猜测会是什么大事了,当时只是觉得一种压力正在我的整个体内快速扩大,窒息感越来越强。等我答应完他的要求,在我换了一下坐姿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一直僵在沙发的中间部位,手心已攥出了冷汗。
他觉察出了我的紧张,便稍微缓和了一下语调:“你是转世活佛呀,吉祥。”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我的脑袋却“嗡”的一响,然后就觉得有些耳鸣。他的话音刚落,我的身子便失去了控制,腾地一下跳起来。
“啊?真的吗?”
很多事情在发生前就早已被人预知了,可真到了发生的那一刻,却反倒令人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真的。你是咱们噶扎西寺的转世活佛。学校已接到通知了,他们过两天就会来接你。但你现在最好不要说出去……”
他后边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清了,也听不下去了。看到他那么肯定地点着头,我已经确定自己真的是活佛了。我是活佛!我是活佛!这句话在我脑子里一个劲地跳跃着。怪不得从小大家都说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怪不得和伙伴们玩耍时自己总喜欢扮成活佛,怪不得那年遇到那些喇嘛时自己就认准了自己是活佛……活佛!多么神圣的活佛呀,那可是藏族人的精神领袖啊!竟然是真的……我竟然真的是活佛!
我正在激动得一塌糊涂,教导主任已双手托着哈达,准备献给我。他手中的哈达在颤抖着,他平日里脸上那种威严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崇敬。我感谢他为我举行的这一小小的仪式,虽然我一走出他的办公室,还得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经历的对我的献礼呀!
接下来的几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兴奋状态,总是想象着,活佛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做了活佛会有哪些变化呢?心态和思维跟现在会有多大的差别呢?我还能不能再骑着摩托尽兴撒野呢?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难道正是预示着……我又想到了师父的神奇。要不是学校让我等候那些来接我的人,我恨不得马上去见师父,他才是最应该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我终究没能抑制住那种兴奋,当身边的朋友一再问我:“你这两天怎么了,变了个人似的?”
我便忍不住地说:“告诉你吧,我不是变了个人,我是变了个活佛。”
“变了个活佛?你说你是活佛?切,开什么玩笑!”
待他带着一丝嘲笑转脸还要朝我说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对未来的想象之中。
他一边随着我往前走,一边盯着我的脸:“真的?天呀,你真的是呀!”随后脚下一绊,打了个趔趄。
消息传得很快,连其他学校的一些人,都跑来看我。
“看,就是他!”
“那个就是吉祥,活佛。”
我的喇嘛们终于来接我了。
他们用了30余年的时间才找到我,而我用了16年的时间才等到他们。寻找与等待,这其中的缘分孕育了多少年的累累因果,又浸透着多少人的汩汩心源,而这一切,终将归于风烟俱净的寂静澹定之中。我心依旧,但人已成佛。就是说,在尘世中漂泊了多年的我,归位了。
谁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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