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的生死抉择
支书的生死抉择（1）

    生活在艰苦的年代里，经常遇到许许多多令人震惊、难以理解的事情。其中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是我蹲点所在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张寿仁悬梁自尽的事。

    1961年，阳春三月，严冬即将过去，但华北平原上依然是冰雪未尽，寒气逼人。

    一天上午，我正在室内看材料，忽然听到外边有人大声疾呼：“不好了，张寿仁上吊了！张寿仁上吊了!”

    我一下子就蹿出门外，随着呼叫声，急奔张寿仁家里。

    张寿仁家离我住的地方没有几步路，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屋一看，他正吊在房梁下，脚底下的板凳已经蹬倒了，还在扑腾，眼睛瞪着，舌头已经在唇外耷拉下来好长，样子很吓人。我们几个人赶紧上去抱住并托着他，使劲往上推。同时有人扶起凳子，登上去解开绳子。但房梁太高够不着，无法解绳子。这时，我们下面托抱着他的几个人，感到越来越沉，有些吃不消了!于是我叫旁边的人赶快拿刀来，上去把绳子砍断。两刀下来，绳子断了。张寿仁的身体猛然重重砸在我们几个托抱的人身上。当我们爬起来后，我叫大家先把他放平。这时见他的嘴紧闭，舌头还在唇外，牙咬得紧紧的，顺着口角直流鲜血和黏液，已经没有呼吸了，但身体还有些微微抽动。于是我和一位青年赶快上来给他做人工呼吸。做了一会儿，他突然“噗”地一下子出了一口气。我们又接着给他做，做了几下，他又出了一口气。渐渐地，间隔次数和时间缩短，全身开始抽动了。猛然间他手抓地，脚蹬地，折腾得很厉害。手指尖和脚后跟破了皮，流了血。过了好大一会儿，抽动渐渐停止，呼吸渐渐均匀了，但是仍神志不清。看来是救过来，不会有危险了。大家都说，幸亏发现得早，抢救得及时，捡了条命。随之而来的，大家产生了一个共同的疑问：他为什么要寻短见?

    张寿仁是大于大队新选的党支部书记，36岁，贫农出身。1946年参军后入党，1948年在淮海战役中负了伤，立了功，被评为三等甲级残废。1955年复员回乡，参加农业生产。他身材高大，给我的印象是忠厚老实，是个不会说不会道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群众说他最听党的话，热爱集体，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说他的最大特点是为人耿直，作风正派，不偷不摸，不占公家便宜。在三年困难时期，有许多事令人费解：有些人饿死在国家粮库下面，也不去抢，有的还喊“毛主席万岁”。而偷庄稼、偷粮食、偷吃的，特别是在重灾区是很普遍的现象，可以说那时候不偷不摸是很少见的。可张寿仁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宁可挨饿，哪怕是饿昏了，窝头摆在那儿，没人看管，他也不去拿。在饥荒中，在死亡线上挣扎中，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这使我想起在饥荒时，饿了就要吃，这是动物的本能，是自然现象。人是高级动物，只不过是高级而已。俗话说“温饱后而知廉耻”，饿急了也就顾不得这些了。张寿仁与众不同之处，就是他宁可挨饿，甚至饥饿得不行了，死也不去偷摸。所以村里人都说他是好人。可惜的是在那饥荒时，首先饿死的都是这种人。于是村里有一个说法：“现在没有多少好人，好人大都饿死了。张寿仁是所剩不多的好人!”正因为如此，他在群众中威信很高，贯彻中央《紧急指示信》，在支部改选中，全大队30多名党员一致选举他担任大于大队党支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