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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使人们伤心的不仅是“归大堆”,而是在这基础上的“大锅饭”、“公共食堂”。1958年大跃进,大炼钢铁,不仅把树砍了,而且把农民家中所有铁器几乎都拿去大炼钢铁了,最后把家里的做饭铁锅全部抢去砸了。这是砸了我们的饭碗子……从那以后大家就都吃公共食堂了。宣传上把公共食堂说得那么好,那么多优越性,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什么公共食堂,吃的东西有时连旧社会的“粥棚”都不如。不仅数量少,质量差,至于那个不卫生就没法说了!一个生产队几十户几百口人,每顿饭虽然吃的都很简单,但打饭却是个麻烦的事儿。不管天冷天热都得排长队,几乎每天都得出点事故,不是有人撒了粥,就是有人摔了碗。有的让小孩去食堂打饭,路上没小心跌倒了,砂锅打了,粥没了,这一家人的饭就吃不上了。那时候炊事员是个“肥差”,他掌勺,给多少就凭他的勺子了。他高兴了就多给点儿,他不高兴就少给点儿。有的炊事员甚至拿窝头去搞女人,如果她不干,他就想办法少给,让她吃亏,吃不饱。炊事员加上仓库保管员、会计员,统称“三大员”。老百姓的肚皮全部由他们来控制。除了他们家里人或亲戚朋友,一般说来,只能给少不能给多,短斤少两是常事,谁还能去量量。尽管如此,最后因为没有粮食实在办不下去,才不得不散伙。现在叫回家吃饭,既没粮食又没锅,用什么去做?听说中央还在强调要“办好公共食堂”?我们老百姓最害怕的就是公共食堂,没有公共食堂不会饿死那么多人。现在解散了公共食堂,即使再大的困难,大家也不希望再办公共食堂了。
听了他的这些话,我深感他不仅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理论水平,而且敢讲真话,敢讲心里话。我很同情他,也很佩服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老石是个乐观主义者,向我反映的大多是农村普遍存在的问题,很少谈及他个人和家庭的悲惨遭遇,不愿意谈及个人的伤心事儿。只是一件事却引起了我和公社崔书记的一场争论,就是老石反映给他们最重病号的营养品(鸡蛋、白糖、黄豆等),从逐步减少到停止供应了。他说:“我们还能够吃得下去,还能吃,为什么不给了,这不是叫我们快死吗!”我很同情他,真的停止供应,他们就没命了。特别是像他这样为革命事业作出过贡献的残废军人,家里的人都已经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了,眼巴巴地看他死去,实在于心不忍!于是我找公社崔书记谈了我的意见。崔书记说:“他的情况我们很了解,他的要求也可以理解,可我们救济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这点东西究竟应该用在哪里,该给谁吃?我们不是没有慎重考虑过。”他说:“前些日子我们给他们吃了不少,甚至让他们放开肚皮吃过,可是已经不起作用了。他们吃鸡蛋拉鸡蛋,吃肉拉肉,连颜色都没变,连点臭味都没有,说明他们的肠胃已经完全失去吸收功能了,只是熬日子了。不信你看,他活不过端午节!”我说:“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呀!”崔书记说:“问题是咱们只有那么一点儿东西,救得过来吗?”我说:“没有经过实践怎么知道救不过来呢?”我和崔书记发生了争执、顶撞,直至红了脸。崔书记一再说:“要把这点儿有限的救济品用在刀刃上,这是经过公社党委讨论决定的。”我就一再地说:“他是残废军人,应当给予特殊照顾!”争执不下,最后崔书记不满地说:“既然你是中央来的,那就尊重你的意见吧,给他个特殊照顾。不过,我还是要说,他最多也活不过端午节!”我说:“那就再做一次试验吧!”这是下放半年来,我第一次同当地领导干部发生争执。当时我的思想也很矛盾,真诚希望老石能活下来,至少能活过端午节。然而遗憾得很!事实没有如我所愿,离端午节还差半个多月,农历4月18日他就死了!
老石死了,我心中十分难过和自悔。我难过的是,他这样一位经过枪林弹雨考验、为共产党夺取政权作出贡献的人,没有死在战场上,却饿死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今天;我悔的是,这些极其宝贵的营养救济品,不仅没有把他救过来,而且也耽误了其他一些非危重病人。因为没有食品,耽误抢救时间,使有些本来可以及时救治的没有得到救治,最终病情恶化导致死亡。为此,我向崔书记和公社党委作了自我批评。这件事我虽然认输了,但至今回想起来内心还是很矛盾,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于心何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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