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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蓝》的最后一场戏中,朱丽和玻璃有了身体上的直接接触。她在和奥利维耶做爱,镜头从玻璃窗拍进来:我们看见她贴在玻璃那边的脸,仿佛是在测试自己的感觉。这画面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贴紧玻璃,更有种在水下的感觉,让人想起泳池里的朱丽。[5]这场床戏让人看得赏心悦目之外,更多的,它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即使她与奥利维耶重新产生了关联,两人间仍有着距离——例如他们仍用尊敬的“您”互相称呼,而非熟人间用的“你”。这里的窗户也让人想起影片开始她女儿出现时的汽车后窗。在一部表面上与自由有关的电影中,朱丽是在拥抱她周围的这种封闭吗?在影片结尾,我们看见她终于能够做到与玻璃窗和平共存:她出现在窗后,黎明时分的蓝色天空慢慢地从画面下方渗入,泪水从她脸上滑落,她平静地望着窗外。
这与影片开始时朱丽的凝视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受伤的左眼令她看东西时失焦,导演多次通过摄影机的主观镜头强调这一点。不仅她视野的边缘部分变得模糊,视野中出现的人也都被赶到画面边缘:例如那个想知道朱丽是否替丈夫操刀作曲的女记者,就出现在了银幕边缘(在一排蓝玻璃边上),这正是位于画面中央的朱丽想让她待着的地方。在医院,她眼睛里映射出向她传递家人死讯的那位医生的形象:眨动的眼睛仅仅只是映射对面站着的人,但却麻木到无法用泪水来表达情感。(这个画面是剧本里原本没有的,基耶斯洛夫斯基为了它而用了一个新款的200毫米镜头。)而在朱丽和奥利维耶的最后一场戏里——眼睛映射出裸露的背部——她流下的泪水暗示生命的回归。
朱丽的“视觉”,特别是内在视觉,通过普赖斯纳的配乐得到体现。对应她自我意识的四处画面忽然变黑的细节——在持续几拍的瞬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不动——伴随着音乐一同出现,这是她无法控制的、来自过去的悸动。这些音乐都是欧洲协奏曲的一部分——她丈夫受委托为全球和平统一而谱写的那部作品。我们第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是在朱丽观看葬礼时——这也是普赖斯纳为《无休无止》(在该片的公墓一段首次出现)谱写的配乐。再次“看见”它,是在朱丽从誊写员那儿找回乐谱并扔进垃圾车时,这是一种自我摧毁的行为,因为朱丽——和此时的配乐一样——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将自己彻底打开。之后,这段配乐始终以小片段的方式出现,直至朱丽得知奥利维耶也有一份乐谱,直至她决定和他一起完成协奏曲时,才又重新完整地出现。我们不知道朱丽是否真的为丈夫捉刀作曲,虽然基耶斯洛夫斯基说过,朱丽担负了共同编曲的工作。
从朱丽在医院平台上开始恢复的那场戏开始,音乐在《蓝》中始终有着如鬼魅般的存在。她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影片第一段并非出自故事情节之内的音乐同时出现:欧洲协奏曲的音符响起,令她惊恐地注视着摄影机镜头。但镜头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又移回去,蓝色开始进入画面。她的样子就像是刚见着了鬼魂。协奏曲的其他章节似乎还在慕福塔尔大街上那个街头艺人吹奏的音符中获得了重生。朱丽坐在相邻的咖啡店里,听见一段温柔而又熟悉的旋律;正是在这一刻,那个咖啡杯和碟子的特写画面中,出现了经过的影子——而且是两次。
她询问那个大胡子、马尾辫的街头艺人(杰克·奥斯塔切夫斯基[Jack Ostaszewski]饰演,他也是普赖斯纳为《蓝》录配乐时那支交响乐团里的木笛演奏者)音乐来自何处,对方回答说自己能写很多种音乐。后来,当奥利维耶在咖啡店找到朱丽时,两人都认出了耳边响起的旋律。在他离开后,音乐又伴随着糖块蘸在黑色咖啡中的画面再次出现。又一次通过将音乐和富有诗意的画面平行放置,出现了某种超自然的可能性。正如导演自己在1994年接受法国电视台采访时说的:“每个音符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它们等着某人去给它们下命令。两个身处不同地方的人可以想到同样的音乐,这正是人类互相联系在一起的一个例子。”
为写出协奏曲的结尾,朱丽给了奥利维耶一页纸——吊灯之外她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东西。他注意到这是某种作曲时的“备忘录”,她补充说,帕特里斯生前希望在协奏曲结尾写出让人能想到范登布登迈耶尔(即普赖斯纳本人)感觉的旋律。两人讨论着不同的音符和乐器,镜头迅速地在乐谱上划过,我们听见乐声响起(即如果那么写的话,旋律听起来可能会有的样子)。随后两人分头开工,继续完成协奏曲。她打电话告诉他,自己那部分已经完成,他可以过去拿走作品,但他拒绝了:奥利维耶知道自己写的结尾不如帕特里斯本可能写出的结尾那么有力,但这至少是他自己的作品。我们同时看见他和他在钢琴上的影子,通过这个画面,他分裂的身份被恰当地表现出来:他像一个忠诚的影子,替帕特里斯的作品收尾,但他同时也视自己为一位作曲家。(扮演奥利维耶的布努瓦·雷让长相和克日什托夫·彼埃西维奇惊人相似,这就为我们带来了一幅感觉不太好的画面:大师的合作者在大师死后试图完成他创造的东西。事实上,基耶斯洛夫斯基死后,他们继续完成他留下的《天堂》《地狱》《炼狱》三部曲剧本的情况也是如此。)
朱丽决定拿着自己写的乐谱去奥利维耶那儿,一滴意料之外的眼泪出现在她脸上。之后,透过玻璃窗出现的那场令人欣慰的激情戏,可谓是基耶斯洛夫斯基所有作品中最感人和最深刻的段落之一。被他贴切地评价为“庄严、宏大”的乐曲声,似乎将镜头从朱丽贴着玻璃的脸部带开,带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在十分个人化的“统一”中,协奏曲升起:来自《新约·哥林多前书》的合唱声:“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在蓝色基调的画面中,一只男人的手将响起的闹钟按停;我们以为这是奥利维耶的手,但事实上却是安托万的,他戴着朱丽的项链,一只手拨弄着上面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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