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莫斯科》 第四部分
托尔斯泰的生与死

    在俄罗斯经典作家中，我读的最多最全的是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长篇巨著《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以及他的中短篇小说《一个地主的早晨》《哥萨克》《暴风雨》等，甚至他为孩子们撰写的童话寓言，如《乌鸦和狐狸》《公正的法官》等，我都一一拜读。在我的心目中，托尔斯泰是我最景仰的外国作家之一，来到俄罗斯，不能不去拜访托翁故乡。

    托尔斯泰故居有两处，一处是在莫斯科市内，一处是在莫斯科南面二百公里处的小城———图拉。托翁出生和逝世的地方在图拉的托尔斯泰庄园———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庄园位于图拉市西南十四公里处，俄语“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意思是“明媚清新的林中草地”。一踏入庄园，迎面就是一大片森林，比我想象的要辽阔得多，要美丽得多，似乎被称为森林公园更合适。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布满了丘陵原野，一条清澈的小溪沿着林中谷地缓缓流淌，溪水在低洼处汇集成碧波荡漾的湖泽。岸边的绿荫倒映水中，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只有当人们来到丘坡之上的马圈和打谷场前，才会把这里同庄园的概念联系起来。就是这块森林广袤水草富饶的地方，养育了俄罗斯伟大的一代文豪———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在自己的庄园里前后生活了近六十个春秋。他生于此，葬于此，他的命运和创作生涯都与这块土地紧密相连。他那传世巨著《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其他许多脍炙人口的篇章都是在这里写出来的；他作品中的许许多多人物和情景都取材于这里的人和环境。托尔斯泰说过：“没有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我很难想象俄罗斯”。

    在参观托尔斯泰居住过的房间时，除了注意他的极为简朴的工作室，还特意踏访了他那个藏有两万多册书籍的图书馆，他为农民子弟办的学校，他经常从事劳动的地方，如马圈、果园、牲畜饲养场和菜园。于是，我开始对托尔斯泰有了一个更全面的了解：他不仅是一位学识渊博、思想深邃、创作浩繁的大作家，而且是一位料理农活的行家里手，地道的俄罗斯庄稼汉。他几乎通晓庄园里所有的活计：扶犁、使耙、缝鞋、养马、盖房、栽培果木，甚至还学会了给牲畜配种的技术。大文豪和庄稼汉这两个有天壤之别的形象，怎么会这样奇妙地集合在他一人身上呢？

    托尔斯泰生活的那个年代正是沙皇俄国社会充满了矛盾和动荡不安的时代，作家思想上追求的社会公正和道德完善与农奴制下的农民被压迫的现实，使他陷入痛苦的思索和探求中。他试图在自己的领地内寻找解放农奴的方式，同时他身体力行，最大限度地接近农民，以亲身参加体力劳动实现自我修身。但是最后，他个人所做的种种努力还是失败了。在绝望中，他秘密离家出走，病逝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小车站上。

    我沿着林中一条小路，去寻找托尔斯泰老人的墓地。我想，作为一位世界著名的大作家，他的墓必定是不同一般的吧，至少他的墓碑要高大些，应有一位文学名人撰写的墓志铭。及至到了作家墓前，我才发现，那是怎样的一座坟墓啊！如果不是同行者提醒，我真的要从它旁边走过去了。那坟冢高仅两尺，呈长方形状，没有墓碑，也没有十字架，更没有雕像，周围只有几棵粗壮高大的老橡树。简简单单、朴朴实实的一座矮小的坟冢，同它前后左右覆盖着青草的普通坟冢一模一样！我肃立在那坟前，心中默然思忖。他生前曾说过，“人不是为了发亮，而是为了纯洁自己”。他果然彻底实践了自己终身的道德追求，死后连一个墓碑也不留。

    此刻，我的脑海涌现出安葬托尔斯泰老人时的情景：当时的俄国报纸都加了黑框志哀，并都突出了他那全世界都熟识的庄稼汉的肖像：穿着又肥又大的农民衬衫，眼里透出忧郁的目光，脸腮和下巴蓄满了斜长的花白胡子。当运送遗体的火车抵达故乡的车站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千人。小车站的夜晚，篝火燃起，火光照亮了夜空。大学生们自动组成人墙，维持自发而来的人群的秩序。人们等待列车的到来，嘴里都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和他的父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谁也不说他的姓“托尔斯泰”，因为称呼他的名和父称，更亲切，更尊敬，就像他还活着跟大家在一起似的。火车来了，人群涌动起来。当棺木徐徐放入当地农民挖掘的墓穴时，几千人同时唱起了“永恒的纪念”。其实，在托尔斯泰安葬的那一刻，全俄罗斯都唱起了“永恒的纪念”。

    想到此，我似乎释然了。是啊，一块一两米高的墓碑怎能容得下他那博大精深的思想和他对人类的贡献呢？他那卷帙浩繁的文学作品不就是他永恒的丰碑吗？！现在，他不仅活在俄罗斯人的心里，也活在全世界读过他作品的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