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莫斯科》 第二部分
高尚的观众(2)

    仲秋时节，我们终于有了一次机会：使馆集体购票去大剧院看芭蕾舞剧。剧目叫《日赛莉》（女孩名），是法国作曲家阿丹的作品。此剧虽然不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天鹅湖》，但能有机会走进这艺术圣殿就很感欣慰了，至于看什么舞剧倒在其次。

    不巧那天雨夹雪,车辆行人把街道弄得泥泞不堪。演出晚上七点开始，我们提前四十分钟来到大剧院。当我同夫人第一次跨进大剧院的门厅时，立刻感受到这里的氛围非同一般。首先是更衣，几乎是所有的观众都身穿大衣、戴厚帽、踏雪靴而来，进入大厅人们会自觉地在存衣处暂存衣帽，衣帽间很气派，几十米长的服务台，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接待每一个人。俄罗斯妇女换装后都一个个显得风姿绰约，特别是年轻女士更是光彩靓丽、楚楚动人。我纳闷她们是怎么快速变换出来的。夫人似乎发现了什么，对我说到一趟洗手间，几分钟后她出来了，并告诉我：洗手间里的女士们几乎都在办两件事，一是脱下踩脏的靴子，换上鲜亮的摩登皮鞋或轻便皮鞋，换下来的靴子装进轻便提包，准备和外衣一起存入衣帽间。二是在镜子前做简单化妆，画画眉，涂涂口红，梳梳头，立刻她们就像换了一个人。我早就听说俄罗斯人到大剧院看剧，男人都要衣冠楚楚，女士都要淡妆素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与大剧院的高贵典雅和她无与伦比的艺术品位相匹配。对于我和夫人来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心里为俄罗斯人有这样的传统而暗暗喝彩。

    存了衣帽，我和夫人沿大厅左侧宽敞华丽的楼梯拾级而上到三层，找到我们座位的包厢入口，入内才知，每个包厢有几排座，大约十来个座位。入座前我靠近护栏，俯瞰剧场内全景，光照色彩格调令人叹为观止：且不说演出大厅空间的宏大和高阔，单是那墙壁上刻满的镀金精美浮雕就让人惊讶，每一个廊柱，每一个壁柱，包厢的女儿墙，全都金碧生辉。俯视、仰观上下，除了池座已经有观众陆续入座外，半圆形的二至五层包厢也已有人头攒动。在舞台的正对面，也就是我们的右侧下方，有一个用女像柱围撑起来的凯旋门式的特殊包厢，它独占两层，帷幕高悬，装饰华丽，超凡脱俗，这大概就是过去皇帝的专用包厢，或现代政府首脑或外国政要人物的包厢了。最令人惊讶不止的是剧院的穹顶壁画，九位服装鲜丽的希腊神话女神，正在持拥着不同乐器翩翩起舞，她们那婀娜多姿的身段，舒展浪漫的神态，美轮美奂，极大地烘托出这座音乐殿堂的氛围，给人以无穷的享受。女神环舞的中央，高悬着一盏巨型枝状吊灯，它发出的柔和霓虹彩光，使整个剧场充满了和煦、温馨。再看那大舞台，红色绣金的巨型帷幕在灯光映衬下，熠熠闪射出迷人的色彩。

    时间很快过去。音乐声起，灯光渐暗，舞台帷幕徐徐上升，演出开始了，我的注意力渐渐移到舞台上。俄罗斯的天才演员们用美妙的足尖舞蹈演绎了一个浪漫爱情悲剧故事，而我始终没有全身心投入到那个法兰西的爱情故事上，时不时地把目光转到侧面，似乎要把那U形的多层包厢看台牢牢铭记在心里，形成一个美好的记忆。我发现，处于暗处的多层包厢，在舞台灯光反照下，依然显得轮廓分明，墙体上的镀金雕饰依稀闪耀，只是厢内的人影显得朦胧模糊；浩荡的空间，除了音乐的鸣响，没有一丝杂音，在音响的反衬下，宁静在这里成了一种最神圣的高雅和文明。

    忽然，我邻座的一个女观众，发出两声轻轻的咳嗽，我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看见她对于自己的咳嗽很难为情的样子，接着用手帕捂着嘴轻轻离开了座位，大概怕打扰其他观众。刚才她的两声轻咳，大概是演出开始后我听到的唯一的杂音，没有一个观众向她投出诘难的目光，大家都理解咳嗽是人的理性不能完全控制住的。然而那位女观众自离开后就再没返回来，直到舞剧结束。

    这就是俄罗斯观众的高尚！为了不影响别人，竟牺牲了自己多半场观赏演出的权利。我忽然觉得：置身在大剧院，置身在俄罗斯观众中间，我感到自己的人格和素养也得到了提升。

    看来，高尚的剧院能够培养出高尚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