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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与失散二十年的好朋友师德利在列宁格勒重逢后,他把他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介绍给我,使我在列宁格勒的生活圈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也使我彻底消除了刚来时的孤独与寂寞。在这些朋友当中,跟我来往比较密切的是居住在列宁格勒的拉维利夫妇。我跟他们第一次见面充满了戏剧性,可以说一波三折。
那是与师德利见面后的第三天,天气晴朗,太阳在南部天空低悬,似乎无力发出它那强烈而暖人的光焰,显得懒洋洋的。而凛冽的寒风倒乘机肆虐,似乎要把人们身上厚厚的大衣撕开,吹到脸上刀割一般。虽然天气严寒,但车站的各个站台上穿长靴戴皮帽、裹着各色皮毛呢子的以至棉制大衣的旅客依然熙熙攘攘。俄罗斯火车站台是对外开放的,进站台不需验票,因此狭窄的站台上来往的人很多,显得很拥挤杂乱。
那天,我先去老友师德利下榻的十月旅馆,认识了他的好朋友维克多,维克多也是从外地赶来的。他们都在遥远的科米自治共和国民航部门工作。三人来到第五站台,在冷风中耐心等候从黑海沿岸的索契开来的列车。我们要迎接的就是拉维利夫妇,他们在南方度假结束,乘列车返回列宁格勒。师德利、维克多与拉维利是多年的朋友,他们约好在列宁格勒聚会,而我被邀来完全是出于我与师德利的友情。列车正点十一点过五分到站,但车站广播说火车晚点二十分钟,我们还要等待近半小时!维克多说外面太冷,建议我们去喝杯咖啡。于是我们暂离站台,到候车大厅餐饮店,维克多张罗着要了咖啡和点心,并招呼我们入座。他真是个热情的人,这是我第二次与他见面了。几天前我跟他在旅馆第一次见面时,就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他年龄比我大不了一两岁,但据说已经有了小孙子。从相貌上看,他还相当年轻,一头棕色浓发,蓝灰色眼睛很有神,猛一看好像三十五六的青年。据师德利介绍说他在外地一个地方民航管理局当头儿,飞行员出身。那天在他的房间我们聊了好长时间,交谈中我丝毫没有初次与人见面时的陌生感,就像熟稔多年的好朋友,他会弹吉他,给我边弹边唱了一首又一首歌曲。他演唱时全神贯注,面部表情丰富,歌曲是反映飞行员生活、歌颂爱情、赞美大自然等主题。令我惊讶和敬佩的是,德利告诉我:这些歌曲全是他自己创作的,他写了一百多首诗歌,出了几本诗集。那天晚上我乐不思归,在他那里逗留到十二点,临走,他送给我一份礼品:一幅暗红色金属薄板浮雕———阿芙乐尔巡洋舰。我高兴地谢他,并遗憾没有东西可以回赠。但他说,你是德利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要太客气了。
我慢慢品着咖啡,回想着上次与维克多的见面,暗自思忖:维克多是个热爱生活、感情丰富、多才多艺又聪明干练的人,可惜他在外地工作,过几天就要回他的居住城市了,要是他生活在列宁格勒,我肯定会从他身上学到许多东西。但不知他的朋友拉维利是个怎样的人?也是这么热情好客就好了。
广播说列车就要到了,我们又返回站台。当列车停稳后,站台上涌动起人流,下车的,接站的混杂在一起,我们几个人分别等在车厢两头的出口处。拉维利夫妇终于露面了,当他们走下车厢,维克多、师德利上前跟他们拥抱,并把我(米沙,在学校时,老师习惯称我米哈依尔,或米沙)介绍给他们。拉维利毫无例外地跟我拥抱,并用他长满胡楂子的脸,贴上我的脸,我感到了他的呼吸,感到了他的真诚。他说:“米沙,很高兴看到您,感谢您来车站。”然后对他夫人说,“这是冯,我们就称他米沙吧!”丽达也和我热情握手问好。我打量着他们夫妇,拉维利中等身材,戴皮帽子,披一件灰呢子大衣,看上去四十七八岁,头发已经灰白,脸颊略显消瘦,黑眼睛,有点像我们东方人;而丽达显得娇小,也戴一顶皮帽,好像是狐皮的,穿一件翻毛皮大衣,她皮肤白皙,眼睛灰蓝,从肤色和眼睛看我猜是俄罗斯族或其他斯拉夫族。朋友们重逢,欢声笑语不断,你一言我一语一时收不住嘴。我们边走边谈,不时躲闪着身后吆喝着“请让路”的手推行李小车匆忙而过的搬运工。大家纵情笑谈,不知不觉已离开站台,来到候车大厅门口。忽然,拉维利喊了一声:等一等。说罢,掉头就往回跑。丽达接着也惊讶地说了句:拉行李的搬运工没跟上来!维克多见状,就让我们先等着,也返回去帮拉维利寻找。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们俩还没回来。丽达很懊悔,急切地说:“大提包里有一千多卢布和身份证,还有从索契带回来的贵重物品。”我暗自担忧,一卢布可以兑换是一点五美元,如果行李包真的丢了,那么他们夫妇可就损失惨重了。我和德利安慰她,别着急,拉维利、维克多一定能追回行李。
又过了五六分钟,他们回来了,可是两手空空,看来行李已经没踪影了。我没料到,一场欢乐的朋友会面,竟弄成这么一个丧气局面。大家的兴奋情绪也都荡然无存。这时,拉维利说了句:“伙伴们,干吗都不高兴?别让这点小事坏了我们的情绪。”说罢他做了个丑角的怪相,把大家逗乐了。气氛缓和一些后,他又嘱咐,“德利,你们三人先回旅馆,我和维克多随后就到!”
十月旅馆离车站不远,这是列市最大的一座星级旅馆。虽然建造年代已久,但仅从外观造型宏大、门厅装饰豪华,还可看出它往日的辉煌。只是客房设施相对简陋一点,黑白电视机还没有退役,沙发也略显陈旧,不过床铺整洁、地板干净,倒也使人赏心悦目。来到德利的住所,丽达的心情也好多了,似乎忘掉了刚才的不愉快。我们三人闲聊了一会儿。丽达很健谈,嗓音不高且语速平缓,但清晰明了,对于我这个俄语听力不太强的人来说,恰到好处。她讲了索契的优美环境,辽阔深邃的大海和灿烂温暖的阳光,舒适宜人的沙滩和万籁俱寂的月夜……她似乎又回到那美好的海边别墅和海滩了。后来话题又转到她的家庭上,我知道了她丈夫在一家苏瑞合作的公司当经理,业务经营得还不错,经常出国洽谈生意。他们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了,不跟他们一起住;小儿子叫别佳,上六年级。家里还有一位老人,就是丽达的母亲,老奶奶已经年过八十,一家三代住在一起,和睦融融。
正热谈着,维克多与拉维利回来了。从他们喜悦的脸色看,行李肯定找到了。他们简单谈了经过:原来他们下车后,行李搬运工尾随他们夫妇,走着走着,由于人多拥挤,就走丢了。最后把行李推到失物招领处。虽然经过周折,但行李包失而复得,也值得庆贺。维克多提议到楼下聚餐,大家就随他到餐厅。拉维利夫妇长途跋涉早已饥肠辘辘,我们三人虽然在车站用了点咖啡,其实也饿了。大家一边喝着红菜汤,吃着牛排、炸鱼、面包、果酱,一边为朋友聚会频频举杯,还特别为与我这个中国朋友相识痛饮。我沉浸在朋友欢笑中间,感到无比温馨和幸福。是的,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孤独客,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的朋友,怎么能不心乐融融呢?拉维利在祝我家庭幸福时,顺便提到我的夫人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来列市。我说,她还有自己的工作,一时来不了。再说来列市探亲需要办理的手续很复杂。他追问需要什么手续?我说中国国内的不必说了,单是需要所在学校或本市居民的邀请和经济担保就很烦琐。拉维利打断我的话:“冯,我可以向您的妻子发邀请,并提供担保吗?”
拉维利的突然问话,使我始料不及,又使我惊喜。我说:“要是您愿意发邀请,当然更好。只是……”“只是什么?难道我不是列宁格勒的市民吗?”拉维利看来是个急性子人,他睁大黑眼睛,摊开双手问。我连忙解释道:“我是怕这件事麻烦您,耽误和占用您的时间、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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