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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相见,情绪激动在所难免,这个陆家人都能理解。可一句普通话不说实在让人太别扭了,围着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搭话也不是四散也不是,只能互相看看,干笑两声。十分钟过去了,上海话仍在继续,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歇的趋势。姚翔平时语速并不快,但一说起上海话,思蔓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切菜,切的还是片儿,黄瓜片儿,哒哒哒哒哒,一片儿一片儿迅速倒下,间中还有飞起来的。红书只觉得眼前上演的是滑稽戏,志刚脑子直嗡嗡,思萁努力想听懂一句半句最终还是放弃了。
四个人只好互相说上了话。思萁说饿,红书问那晚上吃什么,思蔓说别做了还是出去吃吧,也算给阿姨接风洗尘,说完看那母子俩一眼,没反应,只好问志刚想去哪吃,志刚说我没主意,听你们的,思萁说那不如去我朋友的烤鸭店吧,试试他们的菜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他们提供婚宴。四个人达成共识,转头看着姚翔和乐明,两人水泼不进眉飞色舞仍不知道在说什么。思蔓想如果这就是将来和他妈生活在一起的景象,那可真他妈够受的。
最后决定由思蔓陪乐明坐姚翔的车,思萁带红书志刚另打车去饭馆。思蔓很想参与到谈话里,可姚翔除了上车前对她用普通话说了句“你坐后面好伐”,就仍和母亲兴致勃勃地用家乡话交谈。思蔓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凄凉的感觉,小时候头次离家在外住宿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感受——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陆家人在背后对乐明的评价也不高。倒也不是谁有什么不好,就是因为彼此都太具有当地人的典型性。乐明是想给姚翔挣点面子,所以作派上特意比平时夸张了几分,想突显出高贵的特质,让陆家人产生重视。红书倒是重视了,觉得这就是拿捏,做作,小地方气,将来要有了孩子,可不能让姚翔他妈来带。思萁别的没听见,就听见“高级会所”了,实在忍不住要挑拨离间——这么一高级会所,会费怎么也得十好几万吧,怪不得姚翔天天叫穷,钱都给他妈了。这话让志刚和红书陡生忧虑。
面儿上的礼数还是有的,不能让上海人觉得咱们不懂事。陆家人早到,并没进去,在门口迎乐明。看见车停,乐明并不动,要等姚翔跑下去为她开了门,才款款而下。陆家人互相递着眼色,不屑之情与和善的微笑很是不搭。
下了车,乐明拿脖子上的丝巾捂鼻子,“北京好大的尘土,我有过敏性鼻炎的,土太大的地方待不了。”
红书一脸担忧,“噢是吗?那你要有这病就没法在北京生活了。”
志刚打发思蔓赶紧去给乐明买治鼻炎的药,被乐明拦下了,笑吟吟地说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药在行李里放着呢。红书冷眼看着思蔓在乐明面前的慌张,担心将来过了门儿会拿不住这个婆婆,得帮闺女好好想几招儿。
席间,红书直捅捅地问:“这个改口费,上海是要付多少啊?”
乐明假装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哎呀”连声,装老糊涂了。志刚觉得媳妇太直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连忙说:“都是按家庭条件给,条件好就给多点,条件一般的话,差不多就得了。”
这算怎么说话呢?请客来这种刷不了卡的小饭馆,还嫌别人家庭条件一般?乐明马上干脆地说:“我家姚翔这样成功,你们要多少,我都可以给。”
她真是低估了陆家人的直率,而低估对手是要付出代价的。思萁马上对成功人士的母亲提出,现在改口费有个说法,叫‘万里挑一’,取个吉利,就一万得了。
乐明还没来得及恨自己,姚翔的话也放出来了——不就是不得体么?谁不会啊?
“那我还是叫叔叔阿姨吧哈哈哈。”
这回不但红书志刚不爱听,连乐明都觉得过分了:“阿翔你又开玩笑,在北京待得越来越没正经话。”这话不但没有正面的效果,好像还起到了越描越黑的作用。她只得硬着头皮接受条件:“一万好啊,没有问题。那接下来还有什么?服务员你们快一点收拾好伐?”
经过一番笑里藏刀明枪暗剑的争论,两家人总算把宾客名单初定下来。志刚嘱咐思萁,寄请柬和电话确认出席的工作由他负责,不得马虎,并且一定要重申:不能迟到!十二点准时开始。
乐明问,难道婚礼不是吃晚宴么?
“当然不是。”思萁解释说只有“二婚”才晚上办呢。
乐明心里有想法,不敢大声说,小声嘀咕:“我们南方都是在晚上办的。”
红书呵呵一笑:“你们南方真开放,那么多‘二婚’的。”
母子同心,姚翔哪能让妈挨这噎,他说:“我们二不二婚,都是晚上办的。”
红书可不管这套,她们家思蔓又不是“二婚”,凭什么晚上办啊?看来提前沟通是必要的,如果临时抱佛脚,到时候听谁的不听谁的?干什么事都是丑话说前头比较好,先小人后君子,甭来那套假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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