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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作父亲的用来和成年女儿沟通的语言,基本上就是这么说的:“嗯,你的车还好吧?这问题重点根本不在车。
每回我爹远从家乡打电话给我时,有两个问题是他肯定会问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以及“嗯,你的车还好吧?”我想他会问第一个问题的原因在于,他自己的父亲(一位空军上将)总在他需要的时候缺席,因此我老爸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他两个女儿最完整的支持。回顾我的成长过程,他从未缺席我的任何一次舞蹈演出、演奏会、垒球比赛、毕业典礼,以及家长会。事实上,他总是无所不在,我偶尔甚至会希望自己的父亲是那种穿得很体面,对小孩子采放牛吃草式教育的人,但这是不可能的。我爸永远都会穿着T恤配球鞋,为我吶喊加油,并且还望女成凤。
他会问的另一个问题:“你的车还好吧?”多年来,我渐渐了解“你的车还好吧?”这个问题的重点根本不在车。这是父亲们用来探询成年女儿过得如何的方法。这么问的优点在于,假如女儿的车子真有什么问题,他很知道该建议她怎么做,并能粗估出所需的花费。反之,要是你回答说你有了婚姻问题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入错了行,那么他就能把女儿的妈叫来听电话了。
我的朋友珍妮说她爸也老是问“你的车还好吧?”这个问题。“这是他唯一熟悉的沟通方式。”她说。她的家人们总是取笑她爸爸(他可是一位成功的纽约律师),透过车来表示他的爱。“这对他而言要比开口说‘我爱你’要容易得多。”珍妮这么认为。
我的另一个朋友克瑞丝说,当她在一九九四年洛杉矶北岭大地震过后打电话给住在长岛的双亲,他爸开口问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她的车。“当时是洛杉矶时间清晨四点半。我告诉他们说我还好,不过通讯不太清楚,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我爸竟然问我车子还好吧!”她说。“他很关心我是不是把车停在大楼附近,如果是,那栋大楼有没有明塌压到我的车?但我甚至还没时间踏出家门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呢!”
我的爱车检查报告通常是“车况很好”,因为我买的车永远是《消费者调查报告》(ConsumerReports)强烈推荐的值得信赖好车。别误会,我自己并不曾买过任何一期的《消费者调查报告》,而是每回当我打算换新轮胎时,我爸便会寄一份最近期的、上面已标出重点的报告给我。事实上,他甚至特地飞过来帮我选购我的前两部车子,理由是,假使他能运用他的会计长才为我在买车时省下一笔钱,并使我不致受到分期付款的蛊惑,那么飞这一趟的机票钱实在划算得很。
到了三十岁,我终于得以跨入成人世界,在没有父亲的帮忙和建议之下,买了一辆车!
我实在是很想试试不要抱持着每个人都想占我便宜的想法去购物。(我买上一辆车时就领教过我爸的锱铢必较。只因为单据上所写的每月应付款项比我们原先和销售员谈好的多了一分钱,他就对着那疲倦的销售员咆哮着:“看到没?这就是我最痛恨的地方!”我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刻,我决定下一辆车要自己去买。)在经历了三次往返车厂,研究那本难以理解的蓝色型录,不断讨价还价,并忍受那烦人的销售员吉米卡特(可不是那个总统),我最后选择了一辆InfinitiI30。这整个过程看来真是太复杂了,而且我也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谈成一笔好交易,但至少我确立了我的购车自主性。
呃,几乎啦。在某个犹豫不决的时刻,我决定带我男朋友去看两眼,当我听到他对吉米说,除非多送我们两顶Infiniti棒球帽,否则我们不会签约时,我知道自己又失去了部分主控权。
回想起来,我很确定我在没问过我爸之前就大胆地只身去买车,这件事对我爸而言是很受伤的。尽管作女儿的想借着完成这项任务来显示自己的独立,但许多作父亲的却拒绝退休。我爸的会计师事务所严重地人手不足,他总是超时工作,但只要我说我需要帮忙,他却很乐意跳上飞机飞过来。他经常问的那个问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其实隐含了他很希望自己能提供一些实质的协助。这实在很有趣,即便我们有着亲密的血缘关系,我也无条件地爱着他,他似乎仍然觉得自己要有个具体的功能(推荐股票,找到最便宜的机票,请我吃饭),好在我的生命里有个位置。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点,是在大学毕业典礼后和我爸妈开车去旅行的那个周末。那个地方有着一切父亲们会讨厌的事物,服饰店、高雅的餐厅和古董店等。我还记得我爸在一家古董店里拿着一个做成牛形的小壶,大声对我妈说:“我们以前有过这玩意儿,可是我把它丢了!”我们很晚才抵达一个叫蛋港(EggHarbor)的小镇,而我爸第二天天刚破晓就开着车到镇上去勘查地形,并了解这个镇的一些故事。这样当我和我妈醒过来时,他就能当我们之中的专家,带我们到处去游玩了。
我想,在他的想象里,他就像只要为他的幼狮们找到个安全栖息地的狮王。他得证明他仍是被需要的,特别是我已准备动身到纽约去找我的第一份工作,准备跨出他的保护范围。
大约在两年前,我有了想换会计师的念头,但根据我和我爸打交道的经验,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我爸在帮我处理税务,但随着我的事业逐渐拓展,我开始不太愿意让我爸知道我到底赚了多少钱。我也希望我的会计师能有其它的作家客户,最好又是和我住在同个城市,并且不会因为我付钱给经纪人、律师和管家而并发心脏病。
这是迈向更多独立的一步。我准备好要拿下学步轮。但我不确定的是,我老爸准备好放开扶着脚踏车的手了没。
我为了到底要如何以及在何时提起这个话题担忧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我决定不要再想太多了。我大可以坦诚以告,就算不当面讲,写信总行了吧。所以我写了一封史上最谨慎用字的信。我设计出一套刻意略过大多数细节以求和平过关的说法。男友和心理治疗师都看了我的初稿。我不停地重新阅读和修改,并选在我准备回家乡见我爸妈的时刻寄出去。
这封精心建构出来的信成了宣战书。我爸整整一个礼拜不和我说话。我妈则尽
全力地替我说话,但她没办法和我爸讲道理。在我爸的解读里,我不仅是解除了他身为我会计师的职务,也等于不要他这个老爸了。后来我们终于说话了,他说出他真正关切的问题:如果不谈我的税务问题,那我们该谈些什么?如果我不再需要他的财务咨询,我会像往常一样常打电话回家吗?我向他保证说,我们会有一大堆话题可谈,或许这还能促使我们去谈谈对我俩真正重要的事情,例如生活,例如爱情,例如车子。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接着,感谢老天,他说他理解也尊重我想做的事,而且他很爱我(当然他没有真的说这句话啦)。他说的是:“那么……你的车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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