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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赵先生笑着推她们:“学斯文点儿,这群小蜜蜂!不许都挤着我的脸!”大家又笑成一团。刚刚安静了一点。她偷眼去看沈蒹。蔺燕梅低眉信手的又去调牛奶。
“到底你们喊花生米是怎么回事?”她问。
“赵先生!我说!”
“赵先生!我说!”这群小蜜蜂又都挤上来,一个也不少。又自己都失笑了。话还是没说清楚。这时候去买东西的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可累死我了!”两个人一齐把两个大纸包往桌上一堆。忽然发现赵先生在这里,又都吐舌头。再一看大家都闹哄哄的,也就放了心,又吵起来:“你们猜罢!”何仪贞说:“我们还买了点什么?”
蔺燕梅打开纸包一看只有米粉糕,小面包,和一种蛋糕也是新做好的,都又新鲜又香,只是没有花生米。她说:“姐姐!咱们白喊了。她们没有听见!”伍宝笙说:“我们喊花生米叫你们带来的,你们没有听见?你们还买了什么了?”
“喊得好大嗓子了。”赵先生说:“会没有听见?”
“咦,”乔倩垠诧异地望了何仪贞。“你听见了没有?”
“我没有。”何仪贞说。“这怎么好呢?”
“别理她!燕梅。”伍宝笙说:“我和沈葭一个人抓住一个。你来治她们!这两个坏蛋。”
蔺燕梅在赵先生眼里看来果然顽皮得多了;她看沈葭同伍宝笙走了过去,她把两只眼睛那么一瞪,装做挺凶猛的样子,把两只手,带了手指上那块包扎了伤口的布,就放在嘴里呵着气,说:“叫你们两个装腔!”也走过来。她越装成凶猛的神气,偏偏越显得小样儿,一点也不能叫人怕。大家都笑了。乔倩垠怕痒却怕她真过来,忙说:“花生米在何仙姑大衣袋子里呢!我笑得腰都酸了。”
大家都先让赵先生吃。又把阿华田罐子打开各人随意加。蔺燕梅说把花生米泡在牛奶里好吃。一试,果然,也都剥到赵先生杯子里。全显得多勤谨,又多乖巧的。伍宝笙和蔺燕梅共喝一杯。蔺燕梅还忙着问这个,问那个“加糖不加?加水不加?”这时候大家才沉得下气慢慢地说一天的笑话。伍宝笙又告诉赵先生说毕业了大家都想哭的事。
“你们这会儿真是正高兴的时候。”赵先生说:“同样是在学校里,做了助教,当了先生就不同了呢!比方说方才你们扯着嗓子喊罢。待你们当了先生,上了课,那嗓子就该窄得连头一排的学生也听不见了!”
“史宣文!”伍宝笙说:“说你呢!听见了吗?”
“伍宝笙!”史宣文说:“是说你呢!”
“我们生物系助教是不上课的!”她说。
“我上台背诗声音都是大的!”她说。
大家又笑起来。赵先生又讲了许多学生毕业时的事情。大家听了又兴奋,又感动。东西都吃完才散。不住在这屋的几个,都是要从那门口的楼梯走的。大家陪了赵先生下去。伍宝笙她们也走到廊上来,看见她们影子消失在花荫里,笑声留在院子里。
三个人又走回来。一边忙着收拾东西,又忙着铺床,拉上窗帘。“又多了一件事,”伍宝笙说:“窗帘天天晚上别忘了拉。”
“她忘不了的。”史宣文说。“你记得她才来的那一天,那份儿小心劲儿!睡衣都换好,还不敢把床单揭起来呢!真是快,又一年了。”
“燕梅。”伍宝笙说:“快铺床。话多着呢。史宣文也快点。就要熄灯了。”三个人忙了一阵才铺好床。还来不及下楼,熄灯了。
“不洗脸了。”伍宝笙说:“躺在床上说话。”
“窗帘可以拉开了。”蔺燕梅说:“今天月亮正好。”
“下弦月了。”伍宝笙说:“拉开罢。”
蔺燕梅拉开了一层厚窗帘,留了一层窗纱。隔了树影,窗纱,一片月色直泻进来。青空蓝净。大家都看呆了,静得听见窗外树叶子动的声音。
“我接着说,燕梅。”史宣文说:“伍宝笙同我都是今年毕业了。四年前来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比你今天还大一两岁。对不对?伍宝笙?”
“我没有睡着。”伍宝笙说.“你先说罢,我也有活想说呢,你先说罢。”
“我说,这四年一幌就过去了。我们埋下头去用功,仿佛是抬起头来看看钟那样才发现已经毕业了!”史宣文说:“书呢?浩如渊海!哪天才念得出个头儿来?从前以为拼命念四年等到毕业就算学成了。现在才知道学问真是终身的事。如今一梦醒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后悔在学校这几年没有分出精神好好玩一玩。自己又要板起脸做先生去了。”她沉静了半天。
“还有呢?”蔺燕梅说:“史宣文?”
“我就想起你来,燕梅!”她说:“我总觉得你不像是应该跟我们走向一条路的。我想不起来你将来是什么样子;守了一屋子的书?拿了一支笔?写莎士比亚《对开本》的研究?我觉得不像。另外一条路呢,你看你的母亲。有这么样一对儿人人喜欢的孩子,学了那些年音乐,为自己女儿谱一支歌?叫人人羡慕!我也觉得不像你。不过以今天的我回头来看,我觉得还是生活本身要丰富些才好。至少也别像我们这样单纯简陋。不过我也不赞成冒险。我想,一个人总要随时四下里看着,别把自己范围住了。什么事情要是按照自己高兴去做。吃了亏,也甘心。是自己要那么做的。人生下来,只有一段有限的生命。就像有限的钱一样,固然要考虑,同时也要任性的花!”
“姐姐!”蔺燕梅听了就问伍宝笙:“你说呢?”
“史宣文跟我想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她说:“方才听她说的时候,我有点替你担心。她说的那种感觉确是我们这会儿想的。也非如我们这样埋头傻念了四年书不会感觉到。然而回头来有这种感觉是不要紧的。比如今天的你一下子不考虑就接受了这思想,我就不敢说是安全的了。进学校不是为了求学的,难道是为了玩才来的?学问不是终身的,难道是学了四年便去了?四年功课向我们索取了四年好光阴,真是一件伤心事。但是这种制度下的大学教育如今全世界那一国不是同样的情形!有时候我会觉得用不到这许多大学。更不必糟蹋这许多女孩子来上大学!有时候我又不服气,不服气光是男学生才念书,便拼命去争。从这一点来说,我倒也未曾失败过!”她想起的事情太多了,也一时接不下去话了。
那边蔺燕梅不大懂了,她问:“不是说现在大学生还嫌太少吗?照你说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是简单的。”伍宝笙说:“比如这一年,我们经济系有五百四十多个学生。中国一国也用不了五百四十个经济学者。可是一个中国银行,大小分支行,就要用不止五百个懂会计的人。一个学者,同一个技术人员是太不同了。我们换过来用。好比用斧子开门用钥匙劈木柴一样。换过来制造也是同样的弄不好。大学是培养专门学者的地方。如果我们造就的经济学者都出去当了记帐员岂不太可惜了。偏偏钥匙又不能劈木柴,所以他们毕了业在银行里做事,还赶不上一个学徒出身的记帐的。这些话不谈他。你是学文科的还没有这些麻烦。说你不必上大学罢,我也觉得不像一句话。那天春季晚会散会的时候,我们在池塘边,乘着月色看玫瑰花开,我想正是花好月圆的时候。便替你想了点心事。上学是玩儿罢,也对。好品貌也要培养在好环境里。是做学术工作罢,从你的资质,耐心,也一定能成功。两样都做罢。那便也许两样都不成。想不出个结果来。方才史宣文的话,我先是怕你听了之后生活态度一变,走了一条有风险的路子。这一点你明白。你在游艺会之前说过,风头对于一个女孩子是个危险的信号,我所以为你担心。依我们的路罢,又怕你将来回头后悔时,说出与我们今日相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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