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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时任交通总长的梁敦彦私下说:“民主就是无主,共和就是不和。”
至于前清遗老,就更加露骨。遗老劳乃宣于1914年秋,把他在辛亥前后写下的反对共和、拥护帝制的著作汇编成《正续共和解》,该书认为,“共和”的真义其实是在皇帝小的时候,由朝中公卿“和”而“共”同地帮年幼皇帝治理国家,因此,共和是指君主政体,而不是民主政体;现在搞的共和,是对共和本意的误解。他主张还政于清室,赐袁世凯世袭王爵。
这番篡改共和内涵、否定辛亥革命、为帝制张目的荒诞言论捎给袁世凯后,袁世凯的反应是:立即请他来京当参政。
劳乃宣的参政没当成,因为民国已建立三年多,在辛亥革命洗礼和帝制覆亡后的社会发展中,民众的主流思想毕竟是共和。这股复辟逆流一涌动,立即受到抵制。袁世凯看势头不对,就下了一道严禁紊乱国体的命令。
但此时,袁世凯的称帝之心已痒得很了。在讨论复辟思潮开始露头的政事堂会议上,袁世凯说:“君主嘛,也不是不可以有;但真要有皇帝的话,得找个姓朱的,最好是洪武后人,我看朱总长就可以嘛。”
“朱总长”是指交通总长朱启钤,都说他是朱元璋的后代。这番似乎是开玩笑的话,是袁世凯释放的一个重要信号——他不反对君主。
在要君主还是要共和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本应旗帜最为鲜明的民国大总统的态度竟如此暧昧。敏感者都明白了他的心思,而主张复辟者大受鼓舞。
在一些人心里,没皇帝就不象个国家,没个磕头跪拜效忠的对象就总不舒服。太漫长的封建帝制,造就了一些中国人刻骨的奴性,这也是袁世凯称帝的社会心理基础。
要成就大事,依靠的不外乎是枪杆子和笔杆子,前者提供暴力保证,后者提供舆论支持。如今枪杆子袁世凯握得紧得很,而笔杆子,自然有守旧者和趋炎附势者来充当。
在袁世凯称帝的舆论造势中,跳得最欢、卖力最多的,是人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杨度。
这个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杨度,少时师从湖南名宿王闿运。王闿运称自己有“经史之学”、“诗文之学”和“帝王之学”,问他要学哪个;杨度便问何为“帝王之学”,王闿运天花乱坠一通扯,杨度倾倒不已,从此醉心于“帝王之学”。
自认精通帝王之学的杨度生不逢时。那是一个帝王被历史淘汰的时代,尽管他为到欧洲考察宪政的五大臣代笔写过考察报告,尽管他在张之洞和袁世凯的举荐下为朝中大员讲授过宪政知识,但宣统一退位,中国没了皇帝,他的帝王之学就成了屠龙术;而在民国以来,杨度也深感不得志,他的理想是治国平天下,可袁世凯的总理尽管换了又换,哪有他的份?废国务院设政事堂之时,他满以为搞个国务卿没问题,不料国务卿又是袁世凯的老友徐世昌……
如今袁世凯有意称帝,杨度认为:自己大显身手、建立功勋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首先写下一篇《君宪救国论》,此文讲中国老百姓素质低下,不宜于民主共和,只适合君主立宪,浓缩成一句话就是:只有帝制才能救中国。袁世凯读后大合胃口,称赞他“真旷代逸才也”,并手书“旷代逸才”四字,制成金匾赠给他。
杨度意气风发,挑头招揽一帮名人,在北京驸马大街成立筹安会。筹安会名义上是“研究君主和共和哪个更适合中国”的学术机构,实际上是为袁世凯称帝着手准备的行动团体。一帮臭味相投、以及向袁世凯示好卖乖之徒,立即纷纷加入进来。
筹安会的成立,敲响了袁世凯复辟的开场锣鼓。
复辟者开始行动,立即引起人们警觉,筹安会倒行逆施被舆论抨击。在中山公园的一次聚会中,筹安会“六君子”之一的胡瑛苦着脸说:“有人说我们是走狗。”杨度豪气干云地开导他:“做大事不能在乎别人怎么说,怕人说,那是‘乡愿’!”
为恢复帝制抬轿子的,除了杨度这个国产才子,还有两个洋才子:袁世凯的宪法顾问,美国人古德诺和日本人贺长雄。
这两个洋托儿自然叫人十分鄙视,可这个古德诺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美国“行政学之父”和霍普金斯大学校长!他发表了《共和与君主论》一文,认为中国人知识程度太低,无研究政治之能力,只适合于君主制。贺长雄是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的亲信,他本就来自君主立宪国家,特别是暗中打了日本支持袁世凯称帝、袁世凯回报日本以利益的主意,也很乐意为袁世凯鼓吹帝制。
中外呼应,土洋一致,恢复帝制的“呼声”高涨起来。
筹安会之类,毕竟只是有限的民间力量,而在实际推动上,袁世凯的官方毕竟不便公开支持,为袁世凯称帝统筹调度的,这回不是北洋将领,而是他的长子袁克定。
袁克定是袁世凯的正室妻子于氏所生。出身河南乡间的于氏,是典型的“上不得台面”的旧式妇女,平时不会打扮不说,有一次在外务活动中,某外国公使伸出手来要和她握,她窘得满面通红,局促地把手缩到背后,让公使尴尬不已。
老妈的拘谨畏缩,袁克定一点没遗传;老爸的野心勃勃,他倒继承了个十足十。留学德国,通晓德语和英语的袁克定没有受到西方现代思想的任何影响,倒是对老爸称帝后他就是太子、将来能继承皇位憧憬得发疯。从拉拢力量、组织活动,到对袁世凯百般怂恿,他是整个恢复帝制过程中最狂热的人。
一股复辟逆流,在无数先烈为推翻帝制而洒尽鲜血的民国大地上汹涌扑来。
筹安会成立仅十天,就效率惊人地组织了“各省请愿团”,他们网罗各省拥护帝制及趋附袁氏者,向参政院请愿;请愿书全由筹安会代写,“强烈要求”袁世凯登基称帝。
当时政界重要力量、以梁士诒为首的交通系,依托行政资源,行动起来手笔更大,他们组织起来的人叫“全国请愿联合会”,包括了前清遗老、军政官员以及贩夫走卒等各阶层人物。
筹安会眼看落后,居然别出心裁,组织起“乞丐请愿团”和“妓女请愿团”!这些人手摇旗帜,大呼小叫,奔到新华门外团团下跪,递交请愿书,恳请袁世凯体贴民意,早日登基。见者有人说:“操,袁世凯强奸了民意还不够,还要强奸妓女。”
在“请愿”、“劝进”活动中,因为几位北洋大将对袁世凯称帝的消极态度,历来是袁世凯马前卒的北洋军行动慢了半拍,但他们一行动起来,更加雷厉风行。1915年8月下旬,北京军界召开将校联合会,发起“请愿”;9月,段芝贵联合十九省将军、都统、护军使一齐“恳请”袁世凯早正大位;各大将领纷纷表态,声称谁敢“逆拂民意”反对恢复帝制,他们“誓当为王先驱,除此公敌!”
一波波的劝进活动热浪,在高高在上的袁世凯眼里,真是天下归心,想不当皇帝都不成。
这股逆流有自发成分,一部分自发者是没皇帝供跪拜就不舒服的贱货,一部分自发者是巴望着现在卖力、将来袁世凯当了皇帝会捞点好处的投机分子。自发成分之外,则是袁世凯在谦逊地推让表象下,暗地里威逼拉拢的一些人;威逼拉拢中,其肮脏手段再次充分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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