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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所以无可避免,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它的后果给我们带来了俄国共产主义,还有意大利法西斯主义以及德国纳粹主义;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了一个混乱动荡的世界,德国、法国与曾属于奥匈帝国的地区文明发展都不进反退,亚洲与非洲未来的情势则一团混乱,大规模的疯狂杀戮则让人随时处在惊恐的状态中。这所有的不幸如同希腊悲剧般不可避免,都是源自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
反过来思考,如果英国在战争中保持中立,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战争时间必将会缩短;德国将会获得最终的胜利;美国不会被卷入战争;英国仍能维持原有的强势地位与繁荣;德国不会产生纳粹主义;俄国也许仍会发生革命,但十之八九不会有共产主义革命,因为一场短暂的战争不可能使俄国在1917年落魄至全面陷入混乱的局面。虽然我方的战争宣传将德皇统治下的德国描绘得非常凶暴残酷,但事实上只是夸大其辞而且有点可笑。
我曾在德国呆过,可以感受到当地强大的进步力量,带来终将成功的远景。德皇所统治的德国比起英国与北欧地区以外的国家要自由得多。当时我们被告知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为自由与民主而战的,是为推翻军国主义而战的;但战争的结果却是自由就此销声匿迹,军国主义反而更加稳固。至于民主,它的未来仍是个未知数。如果当初英国保持中立,让德国立即获得胜利,我无法想象世界还会如现在这般恶劣。
基于以上理由,我从不认为自己当时的观点有任何错误,也不后悔在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企图说服大众,德国并非如官方宣传的那般邪恶。之后许多陆续发生的灾祸也是严苛的《凡尔赛条约》所导致的,而且要不是因为心理上恐惧德国,这种严厉的惩罚就不可能出现。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则完全不同,很大部分是因为我们的愚蠢所造成。如果人类还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与纳粹德国战斗。如果俄国要争取世界领导权,那么与他们开战恐怕也一样有其必要。但是这一连串可怕的事件都是起因于1914年的错误,如果当时能避免,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并未结束我的孤立,相反的,却是一个更彻底的孤立的前奏(除了亲密的好友以外),原因是我没有向新的俄国革命政府喝彩捧场。当俄国革命刚爆发时,我和所有的民众一样热烈欢迎,其中包括驻彼得格勒的英国使馆人员。因为距离的关系,我无法确知1918年与1919年所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应如何看待布尔什维克党人。
1920年时,我去了一趟俄国,与列宁和其他知名政要长谈,尽可能地观察当地的局势。当时的激进分子认为不管俄国革命将如何发展,都应支持它,因为反动分子极力反对革命,因而若是批判革命就正中他们的下怀。我感受到这种论据的力量,因此有一段时间对自己该如何做便有所迟疑。正因为如此,自1914年以后所结交的朋友也就此分道扬镳。多数人仍因为我反对战争而痛恨我,少数不因我反战而痛恨我的人则因为我不赞扬布尔什维克党人而指责我。我抱着迷惑的态度怀疑:到底是我的朋友疯了还是我自己疯了?然而那份忠于自我判断而不随波逐流的习性在战争期间已变得越来越坚强。就历史的发展而言,革命的热忱必定会转化为帝国主义似乎是再明显不过的,我们可由法国大革命得到印证。最后当我决定说出自己对布尔什维克的想法之后,以前在政治上的朋友,包括许多曾经同意我意见的人,把我痛斥为“资产阶级的走狗”。不过反动分子并未注意到我的言论,仍然在报纸上批评我是“懦弱的共产猪”。所以,从此以后我就两面不是人。
就在这个时候我有了机会走访中国,度过了一年十分快乐的时光,让我得以远离欧洲的纷乱,否则情况会更为痛苦不堪。从此以后,虽然偶尔会有冲突,但是相对于因一战与布尔什维克所引发的冲突,这些更多只是表面的冲突,而且痛苦较少。
1921年自中国回来后,有好几年我都在研究教育中的亲子关系与相关的问题。虽然我不甚喜欢传统的教育,但是就纯教育问题而言,我以为大多数学校所宣称的“渐进式教育”事实上是不完善的。当时我认为——至今仍如此认为——身处在科技如此复杂的现代文明中,一个人除非在少年时即接受相当分量的完整教育,否则很难在社会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当时没有一所让我感到满意的学校,因此希望自己能建立一所学校。但是学校是需要管理的一种企业,而我恰恰缺乏担任行政主管所需的技巧,因此这次办学失败了。
幸运的是,就在同一时间我找到了另一所新近表现相当优异的学校。我写了两本关于教育的著作,也花了非常多的时间思考教育问题,但是就如同一般人所预料的,我讲话要比做事来得好。我不认为在儿童时期应给予完全的自由。儿童需要做些规定的例行事务,不过也应该有某些日子可以不用去完成这些工作。此外,我也认为如果一个人长大后想顺利地适应社会,那么在他的青年时期就必须认知到自己不是宇宙中心,同时记住自己的期望通常也不是所处环境里最为重要的因素。我还认为现今许多采取“渐进式教育”的学校在缺少专门技术的情况下去鼓励原创的做法是大错特错的。不过“渐进式教育”理论中有一些我十分喜欢的内容,特别是言论自由,自由探索生命,没有那种以发誓方式表达出远比严酷更令人震惊的愚蠢的道德规范。但是反抗不合理纪律的人常常过于极端,因而忘了某些纪律是必要的。这点在知识的获取上更是如此。
年龄与经验对我的见解并未产生本该有的影响,不过我已经体会到“自由”这个信念有一些重要的限制,在教育上这些限制则体现了一种典型的明确观念。在既定环境下人们的行为大都取决于他们的习惯,没有好的纪律就得不到好的习惯。大多数的人一辈子没有偷窃过,但是几个世纪以来的法规戒律已经明文规定这项禁令,在如今看来已变得十分自然。如果儿童没有被教导过任何行为规范,就会彼此抢夺食物,而年纪较大的孩子就会夺去全部的好东西。
就国际事务而言,要让世界回到还过得去的状况不能靠拖延国家间的无政府状态,只能藉由国际法,然而如果没有国际力量的支持它也无法奏效。就经济层面来说,现在任何讲求实际的人都不再奉行旧有的自由放任主义,只剩一些梦想家仍执迷不悟。
世界越拥挤,规范就变得越必要,这是令人遗憾的现实。《奥德赛》【7】的世界是迷人的:主人翁奥德修斯一个人独自在各岛屿之间航行着,无论到哪儿总有一位可人的美女在等着他。然而如今移民限额的规定阻碍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奥德修斯只有自己一人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若有1亿的中国人移民到卡吕普索【8】所居住的岛上时,生活就会变得困难许多。道理很简单:如果只是涉及自己的事,人们就应该可以自行决定;但是当他们被引诱去侵犯其他人的时候,就不应该享有自由了。虽然这个大道理朴素单纯,然而执行细节却是非常的复杂,因此关于人类自由的合理限制仍是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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