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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蓝大叔很好认,猩红外套,白马裤,高帽子,上过蜡的翘胡子,从头到脚都是标准的戏班主人打扮。他大步穿过场子,仿佛在带领乐队游行似的,肚子挺在前面,洪亮地下达指令。他停下脚,让狮子笼舍从他前面推过去,然后继续走,经过一群正在和卷起的帆布奋战的人,停也不停就一掌掴其中一人的耳光,那人叫一声回头来看,但艾蓝大叔已经走了,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这倒提醒我了,不管怎样,千万别在艾蓝大叔面前提起林铃马戏团。”老骆回头对我说。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不行。”
老骆急急追上艾蓝大叔,跑到他面前。“呃,您在这呀。”他说,声音又假又像小猫咪咪叫。“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谈谈呢,先生?”
“我现在没空,小子,没空。”艾蓝声若洪钟,像是电影院画面粗糙的新闻短片中的纳粹军人踏着正步走了。老骆一瘸一瘸追得无力,头歪到一边,最后落到队伍后面,追着人跑,像被抛弃的小狗。
“先生,只要一下子就好。我只是在想,不晓得哪一个部门欠人手。”
“你想换差事?”
老骆的声音像警笛般拉高,“没有哇,先生,不是我啦。我喜欢我的差事。一点也没错,先生,喜欢得不得了,就是这样。”他咯咯笑得像疯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老骆踉踉跄跄,最后停下来。“先生?”他对着越走越远的艾蓝大叔喊,“先生?”
艾蓝大叔已经不见了,隐没在人群、马匹、篷车之中。
“妈的。他妈的!”老骆说,抓下帽子一把扔到地上。
“没关系啦,老骆,谢谢你为我尽心。”
“谁说没关系。”他嚷着。
“老骆,我——”
“别说了,我不要听。你是好孩子,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只是因为那个肥猪头没空,就摸摸鼻子走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所以呢,你对老人家要放尊重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他眼中燃着火。
我靠过去捡起他的帽子,拍掉尘土,递还给他。
片刻之后,他接过帽子,凶巴巴地说:“那好吧,我想没事了。”
老骆带我到一辆篷车,叫我在外面等。我倚着已经固定住的轮子,一会儿抠指甲缝里的污垢,一会儿拔草来嚼,打发时间。我一度打起瞌睡,快要睡着了。
老骆一小时后才出来,歪歪斜斜,一手握着长颈瓶,一手拿着手卷烟,眼睛半开半闭。
“这边这位是厄尔。他会罩你。”他口齿不清,一手朝身子后面挥。
一个光头佬从篷车下来,体格魁梧,脖子比脑袋更粗大。模糊的绿色刺青从指节一路刺到了毛茸茸的手臂。他伸出一只手来跟我握手。
“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困惑起来。我扭身去看老骆,他东倒西歪地穿越青青绿草,大致上是朝着飞天大队的方向前进。他嘴里哼着曲儿,够难听的。
厄尔把手围在嘴边:“别唱啦,老骆!快上火车,晚了小心人家抛下你开走!”
老骆跪到地上。
“哎哟,妈呀。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厄尔说。
他走过去,把老人兜起来,仿佛他是孩子似的轻松。老骆任凭手臂、腿、头垂在厄尔的臂弯外,咯咯笑着叹气。
厄尔将老骆放在一节车厢的门口,跟里面的某个人商量两句,然后又回来。
“那玩意儿会害死老家伙的。”他喃喃说,直直向我走过来。“就算他五脏六腑没烂掉,也会从那个臭火车上滚下来摔死。我才不碰那玩意呢。”他说,回头来看我。
我还杵在他扔下我的地方。
他看来很意外,“你到底来不来呀?”
最后一段火车也驶动后,我蹲坐在寝车一个铺位下面,和另一个人挤在一起。他是那块地方的主人,我们说服他让我以一块钱的代价在那里混一两个钟头。尽管如此,他照旧咕哝个没完没了,而我拼命把膝盖抱紧,尽量别占用位子。
车厢里臭烘烘,净是肮脏身躯、衣服的臭气。铺位一共上下三层,一床起码睡一两个人,床下面也睡了人。我对面那个睡地板的家伙正在拍打一条薄薄的灰毯子,徒劳无功地想弄成枕头状。
杂七杂八的声响中传来一句波兰话:“Ojczenaszktryjestwniebie,swisiimiTwoje,przyjdkrlestwoTwoje——”(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讨厌。”我的东道主说着把头探出走道,“死波兰佬,讲英文啦!”然后缩回来摇头说:“这些家伙有的才刚下船。”
“——iniewdnasnapokuszeniealenaszbawodezego.Amen.”(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阿门。)
我抵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低语:“阿门。”
车厢摇晃起来,灯光一闪就熄了。前方不知道哪里传来汽笛的嘶鸣,火车开始向前驶,灯光重新亮起。我累到言语难以形容,头硬生生撞上厢壁。
稍后我醒过来,发现面前立着一双巨大的工作靴。
“你起床了没?”
我甩甩头,试图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我听到腿筋咔啦咔啦的声音,然后看到一个膝盖,接着厄尔的脸孔映入眼帘。“你还在这里吗?”他朝床下窥探。
“在,对不起。”
我摇摇晃晃爬出来,蹒跚地站直。
“哈利路亚。”我的东道主说,伸个懒腰。
“Pierdolsi。(去你的。)”我说。
几尺开外一个床位传来扑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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