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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开放时代》杂志读到上海一位年轻学者倪伟的文章,题目就叫《我们还能做什么》,文章中有这么一段话:“书斋中的知识生产永远是苍白无力的。在你直接面对现实时,这种感觉会变得尤其强烈,那么是否可以在知识之外寻找到另一种结合方式呢?”确实在现实面前,知识分子会异常的感觉到自身的限度,以我个人的体验来说,当我面对民工子弟的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时,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自己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给他们上课,传授点知识,这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处境吗?所以当真正面对民众时,你简直会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还会感到一丝绝望:我究竟能做什么呢?这种困惑和焦虑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异常真实的。我想可能我们大家都有这样一种困惑和焦虑。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倪伟提出要“到知识之外寻找另一种结合方式”,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但也有问题:在社会分工中,从事知识生产,是知识分子的本职,作为其中的个体,我们当然有权另找出路,但作为知识分子整体,我们能放弃这样的基本职能吗?这一期《开放时代》还登了一篇另一位年轻作者贺照田的文章,主张“对自己倡导的信念、价值”,“身体力行”,从中获得“反身而诚的乐趣”。其实这几年我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我提出“坚守”,提出“想大问题,做小事情”,也就是强调“反身而诚”。但我自己也时时警戒自己:要防止陷入“小事情”,而忘记了对“大问题”的思考与追求。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底线,再也不能退了。有一点,却是可以感到欣慰的,就是我自己,以及有越来越多的朋友,特别是年轻朋友,都在思考:“我们还能做什么”,并且努力在实践中寻找出路。尽管还在彷徨,但寻找本身就多少有些希望,而且大家都在寻找,即我说的:“我存在着,我努力着,我们又彼此搀扶着。”
警惕“否定知识分子”思潮的再度泛起
这样说来,就把对知识分子的反省推到了极致,一个相当悲观和绝望的境地,在这个时候还得警惕会出现一个新的问题,会重新出现对知识分子、甚至对知识本身的否定。历史是非常曲折的,就是你在强调知识分子作用的时候,推到极端,就会导致知识分子本身的异化和分化,而当你自我审视与批判到极端的时候,又会反过来回到原来的那一点上去,又形成对知识的否定或对知识分子的否定。
这些年来好像又在出现类似的这样一种思潮。这种思潮常常来自于更年轻的一代,我就曾经和一位年轻朋友发生过争论。我不同意他的一些说法。比如说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罪不可赦”,“沉默也是有罪”,批评学院派知识分子的选择是“表现了人格和精神的资源的稀薄”等等。当然知识分子是有其弱点的,如上所说,我自己就对知识分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对自己)很失望,甚至是绝望,但这样的批判是应有分寸、有分析的,不能走向极端。特别是反省在一些历史事件中知识分子所应负责任的时候,我们得注意过分地强调参与者的责任是有问题的。其次,我一再强调,对知识分子的批判,是把自己放在内的,也就是说,不能把自己置于道德的审判者的地位,居高临下地去审判别人,尤其是不能用“不是圣人就是罪人”的圣人道德去审判别人。道德是有高线和底线的,应该有一个弹性。譬如说在文革的时候,道德的高线就是反抗,像张志新像林昭那样的反抗,这是我们民族的英雄,我们应该发扬她们的精神,但是英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不能做到,如果都用高线,文革所有的人都该枪毙了。沉默者当然有他的责任,但绝不能说“沉默就是罪恶”。这绝不是说,没有道德评价的底线,如果你是个出卖者,是个帮凶,那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可以提倡圣人道德,但是不能将圣人道德作为一个标准来判断人,特别是不能用这个来审判人。审判和批评不是一个概念,不能用不是圣人就是罪人这个逻辑对人横加罪责。最后,一定要警惕:在对知识分子进行批判的时候,不能引向对知识分子和知识本身的否定。
这个问题还是一个现在没有解决的问题,我现在的思考也只能到这样一个水平。“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和主体性”还是一个需要继续面对和思考的理论和实践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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