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我在1994年写的这篇文章里,同时还谈到了成为“‘大众’的‘帮闲’、‘帮忙’的危险”的问题。以上引文见《‘帮忙’、‘帮闲’的陷阱——读鲁迅作品札记之二》,《压在心上的坟》,页187。这也是鲁迅早在三十年代就提出的命题,参看鲁迅《门外文谈》,文收《且介亭杂文》。但到了九十年代,却又有了一种现实的意义。因为我们又面临着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挑战,这是一个新提出的问题,非常值得注意和警惕。毫无疑问,我们不能对大众文化、流行文化采取简单的否认和拒绝的态度。我们不能当鸵鸟,必须面对现实。而且大众文化确实有他的特点与优势,有它的群众基础,对其采取贵族式的歧视、否认态度是不足取的。但是,同时也要看到,即使是最好的大众文化、流行文化,也是显示一个时代文化的平均数。如果完全沉迷于其中,拜倒于它,迎合它,进而为它所控制,那必然导致思想和文化的平庸化。它是一种消解力量,所谓休闲是有消解力的,会导致知识分子思想的批判锋芒的丧失,思想的创造力的丧失。这就是大众文化、流行文化的危险性所在,如果缺乏警惕,弄不好是会成为大众的新帮闲的。
在1997年所写的《鲁迅与20世纪中国》一文里,我对上述有关鲁迅思想的新发现、新阐释作了这样的总结:“鲁迅在考察本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现实处境和命运时,发现他们非但没有走出封建中国的奴隶困境,而且陷入了‘三重奴隶’的更大困境:既是‘官(自然又有了新名目)的帮忙、帮闲’,又是‘商的帮忙与帮闲’,还是‘大众(以及各种‘大众代言人’)的帮忙与帮闲’。而且鲁迅的这一惊心动魄的发现,又一次超前了。”钱理群:《鲁迅与20世纪中国》,《走进当代中国的鲁迅》,页12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
“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意识、发现了这一点,就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在1997年,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我们的危机在哪里?》,这是看了秦晖先生在《读书》上发的一篇文章而引发的感想。秦晖先生对俄国知识分子在俄国1905年革命前后到1917年革命表现出来的危机,有一个概括,说他们“在应当保守时激进,应当激进时保守”。这一概括引起了我的很大震动,我立刻就想到中国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本来应该起一个社会清醒剂的作用,1980年代整个中国社会非常的热,整个思想界非常的激进,这个时候知识分子应该保守一点,但是1980年代的知识分子比谁都激进。到1990年代,中国明显有一个保守主义的倾向,这个时候知识分子应该更加激进一点,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却更加保守。知识分子总是在赶潮流,喜欢“哗众取宠”。我说:“或许问题正出在这‘哗众取宠’上”,“过去有‘得风气之先’的说法。所谓‘风气’,即是一个时代、时期大多数人的选择和趋向,知识分子不但敏感于此,而且喜欢‘为先’,即充当‘风气’中的风云人物。这一方面是‘趋时’,‘从众’,既可以在‘共享’的名义下最大限度地获取利益,又可以逃避责任以至罪罚:这正是表现了人性的软弱方面。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又像是俄国与中国这样的有着长期的封建专制传统的国家的知识分子,缺乏独立思考(特别是不能进行逆向思考)、屈从个人和群体的专制意志的劣根性和奴性的表现”。本来,一个知识分子,按照自己的独立思考,做出某种选择,或者激进,或者保守,这都是正常的,是其自身的权利,而且既然是自主的选择,也必然是要不顾利害和时尚地坚持下去,尽管一时不合时宜,但从长远看,总是有意义的。而且从总结历史经验的角度看,“保守”与“激进”的互相对立和制约,也许是更有利于社会发展的。问题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并不总是按生命的内在要求,作独立选择,而更多包含了自身利益的种种考虑,他们的选择就不能不带有不同程度的投机性。其结果必然是独立批判意识自觉、不自觉地减弱”。以上引文见《读文有感》,《压在心上的坟》,页190—191。在我看来,这是构成了根本性的危机的。
知识分子就一直这么投机下来。我常常想,无数次地反省自己:作为知识分子,我们能做什么?对中国社会的发展,能起到什么作用?每想到这些问题,我都非常悲观。
知识分子应该而且可以凭借自己的思想创造力和想象力,为社会提供新的思想、新的理念、新的价值理想,特别是在信仰缺失的当代中国,重建文化,重建价值理想,是一个历史的迫切要求,也是知识分子的基本职责所在。但是我们现在思想的创造力与想象力都已经衰退了,根本提不出新的思想、理论与理想,至少我提不出。退其次,你就坚守一个你自己的信念,哪怕它不是新的先进思想,仅仅是常识,你坚守常识,对社会的反常现象(真正是比比皆是!)提出你的批判与质疑,尽管无济于事,至少可以起一点制约作用,表示还有不同的声音的存在。但如前所说,我们的知识分子太喜欢趋时、趋势、从众了,我们的批判意识与功能已经彻底丧失了。第三,或许还可以参加实际操作,做一点实事吧,但知识分子又不或者不屑干。最后,做一点知识的传授、传播工作,总可以吧?但现在“假冒伪劣”的知识产品满天飞,又有多少知识分子在认真教书、写书?剩下的就是自恋、自怜:我多聪明,活得多滋润啊,我多可怜,多痛苦啊。最后就自娱,我玩自己的,一切不过是玩玩而已。落到这样一个自恋、自怜、自娱的地步,就真是堕落了,自己把自己毁了。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