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思想是极“左”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极“左”的意识结构中,人群分为两大阵营:一方面是年轻人、贫人、贱人、被人看不起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学问比较小的、被压迫的、无名的人、小人物;与之相对立的,则是老年人、富人、贵人、被人看得起的人、地位高贵的人、学问比较多的、压迫者、有名的人、大人物;前者构成了“人民”的主要成分,是最聪明、最有道德、生命力旺盛、迷信较少,因而是最有前途的;而后者则或是敌人,或者是人民中应被改造、斗争的对象。他们愚蠢、无道德、生命力衰退、顾虑重重,是最无前途的。于是,历来被尊为高贵者的知识分子,其实是最愚蠢的。这种反常的逻辑彻底剥夺了知识分子的知识资本,从心理上打掉了他们的“威风”,这里带有反智主义的倾向。
五,关于将斗争(矛盾、反抗、运动)绝对化、神圣化的“斗争哲学”的反思。
鲁迅曾经说过,人受了压迫,为什么不可以反抗?在备受民族压迫与阶级压迫的二十世纪前半期的中国,斗争的尖锐、复杂、激烈,本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现象,并且显然具有历史的合理性。但是,也必须看到,特别是在基本上实现了国家统一、独立,需要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进行和平的经济建设时,中国社会却不断出现巨大的振荡,阶级斗争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这里,固然也是因为存在着外国帝国主义、霸权主义的封锁,国内种种矛盾的因素,但与极“左”领导者的主观诱导、强化,以至制造显然有关。毛泽东正是将斗争(矛盾、反抗、运动)的客观性、合理性加以绝对化,形成了他的斗争哲学。在当时,到处流传着毛泽东的鼓动斗争的名言:“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斗则修,不斗则垮”,“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面对不断发动的“大规模的群众性的急风暴雨般的阶级斗争”,知识分子感到惶惑不安,却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地卷入斗争浪潮。事实上,每一个中国知识分子都成了残酷的生存竞争的参与者与受害者。而一些青年知识分子(如文革中的“红卫兵小将”)则为斗争哲学中内含的浪漫主义的激情所吸引,从而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阶级斗争的急先锋。这一切,对于中国人民、中国知识分子今天似乎已经成为一场噩梦,但它所造成的精神内伤却不容忽视。在儒家中庸之道熏陶下形成的“温良恭俭让”的传统似乎已经不存在,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都变得好斗、善斗,精神气质上充满了骚动不安。这一切,都会对中国的现实以至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
从以上的讨论中可以发现,每一个命题在逻辑与历史的起点上,都充满了纯粹、崇高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精神,而其逻辑的展开,历史的实现的结果,却显示出了别的岐向。正是中国知识分子本身所具有的浪漫主义和专制主义的双重气质,使得他们身处这样的历史情境,常常不能保持独立的清醒的批判态度,往往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既是受害者,又是推波助澜者。
专制的狂信导致对道德底线的突破
在我们这一代理想主义者的以上理念的背后,显然存在着一种思维方式,即是对“绝对”、“纯粹”物——绝对的、纯粹的社会、观念、道德、人性——的迷恋和崇拜。既将自己的理想、信仰绝对化、神圣化,达到狂热的地步;又绝对不容于任何异己者,并将其妖魔化,必要发动“圣战”,灭之(不仅是精神的摧毁,更是肉体的消灭)而后快,这是其追求“纯粹”的必然结果。我曾在《说“做梦”》一文里引述周作人的一个概念:“专制的狂信”,这真是一语中的:理想、信仰一旦发展到“狂信”的极端,就必然导致专制主义。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