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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拿破仑是非常喜欢堂吉诃德的,并对他有深刻的研究。当年拿破仑被放逐到小岛上,他就和周围的侍从一起朗读有关堂吉诃德的篇目。不要把独裁者看得简单化,独裁者往往热情澎湃,拿破仑是这样。这里有一种很深刻的悲剧性的联系。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这些人们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往往和专制主义之间有着一种内在的精神联系。所以说启蒙主义是一个陷阱,你怎么启蒙,是启发对象的自主性还是把对象作为你的一个强制灌注的对象?你是把他内在的美好的东西启发出来,让他独立地走自己的路,还是让他服从你的思想和思路?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是不同的启蒙。启蒙主义如果搞不好,它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陷阱,会导向专制主义。
女性堂吉诃德
我顺便讲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即所谓“女性堂吉诃德”。我刚才说了,罗亭是一个启蒙主义者。而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有一系列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往往开始时是一个启蒙主义者或堂吉诃德的崇拜者。《罗亭》里的女主人公娜达丽亚,我们一提起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倾听罗亭讲话时的神态:“娜达丽亚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亭,眼睛里一时感到迷惑,一时又发出异样的色彩”,“她如饥似渴地倾听着他的言语,可极力探索它们的意义,把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怀疑,都交给他来判断;他成了她的导师,她的领袖”,她愿意把自己交给罗亭。她感到“神奇的美丽的世界,在她无限期待的眼睛之前展开来;从罗亭手中的书的篇页里,奇妙的憧憬,新的,光辉灿烂的思想,如淙淙的流泉一般地流入她的灵魂。而在她那受伟大感情的崇高喜悦所鼓舞的心灵里,圣洁的热情的火光就静静地燃成烈焰了……”这完全是一种迷恋状态,对于书本,对于语言的迷恋,进而达到讲话者的迷恋。迷恋是一种神情恍惚的梦幻般的境界。正是语言唤起这位纯洁的少女无羁的想象力,在想象的幻觉世界中,就泯灭了语言所描述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界限,甚至用前者代替后者。女性的幻觉是有一个魔力的,能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意志、情感、思想无条件地交出,成为类似宗教徒那样的信徒,从而唤起内心的神性,无限的忠诚、热情和勇气。女性美和堂吉诃德精神的结合使屠格涅夫笔下的娜达丽亚具有极大的魅力。而有意思的是到小说结束时,当需要将言辞制造的理想变为行动的时候,被视为领袖、导师的罗亭却退却了。一旦进入现实操作中,为现实生活中的利弊所趋,现实感要比女性强的男性会很快地作出妥协:罗亭露出来他下半身的“哈姆莱特”气。而娜达丽亚却一往无前,不顾一切,愿意迎接任何困难。人们终于发现,女性一旦被唤醒,就决不回头。而女性以她特有的极端性与韧性,把她已经做出的选择坚持到底,她们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堂吉诃德。而罗亭只是半吊子的堂吉诃德。这就是“女性堂吉诃德”,她们有两个特点:一是容易生活在幻觉世界中;二是具有行动的极端性和韧性。
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的包法利夫人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她生活在幻觉里,她的幻觉与现实脱离,从而造成了巨大的悲剧,文学上有时称其为“包法利主义”。在我看来,包法利主义和女性堂吉诃德精神特别相像。中国文学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很有趣的现象是,在中国的男性与女性关系中,男性在开始的时候一般都扮演启蒙者的角色。因为在中国社会里,男性比较有条件较早地接触更广大的世界,男女谈恋爱的时候,男性启蒙女性,女性是受启蒙者。但后来就出了问题:女性还要继续往前走,追求自由就要自由到底,男性跟不上了,悲剧就这样产生:女性把男性抛弃了,男性还保留着扮演启蒙者角色的感觉,一时间痛苦万分。茅盾的《创造》写的就是这样的故事:男主人公把女主人公“创造”成了“新女性”,就显示出启蒙者专制主义那一面:我创造了你,你必须服从我,由我来改造。而已经觉醒了的新女性却不管这一套,而且她还要往前走一步,男人就不能接受了。小说结束时,夫妻俩谈话后,妻子走了,仆人告诉男主人:“她先走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吧。少奶奶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她也不等了。”还有一部是戏剧,即田汉的《古潭的声音》,也是这个模式,具有很强的象征性。先是男性把女主人公从城市肉的诱惑中解救出来,给她一个灵的神光,并送回老家,自己继续在外面流浪。不料一年后回来,女主人已经到“远方”去了。原来女主人公在被灵性之光照亮以后,立刻有一种被远方的诱惑吸引住的感觉。她说她的灵魂告诉她,她不能停留,她听见家里的古潭中有一种神秘的声音在呼唤着她,这是一个内在的神的意志的呼唤。最后她跳到湖里,追随而去了。女性内在的、神的欲求被唤醒以后,就不再听从男性启蒙者的声音,而只听命于“古潭”所象征的生命的内在的呼唤和内在的需求:这也是“女性堂吉诃德”。
我的自省与自警
在九十年代初所写的这本书里,我努力地开掘“堂吉诃德”形象的丰富性:它的启蒙主义的“英雄性”、“表演性”、内在的“专制性”,以及“女性堂吉诃德”的彻底性与反叛性。同学们不难听出,我的这些发现,同时是自我发现,带有浓厚的自我反省的意识。毋庸讳言,我的研究与讲课都有着浓厚的启蒙主义的色彩。而我当时要做的,就是对这样的启蒙主义的研究与讲课进行反思。
我上课是很受学生欢迎的。同学们听课的热情,以至迷恋,既让我感动,又使我担心,并总是引起我的反省:我的讲课是不是带有“专制主义堂吉诃德”那样的色彩呢?我知道我讲课是有魅力的,但是这魅力又是应该警惕的,也就是说,我这样的启蒙式的讲课有优点也有明显的弱点,它往往形成一个“场”,整个的教室就是一个“场”,这个“场”里充满了我的声音,对诸位有吸引力,也有压迫。我记得有一次课后一位同学对我说:“钱老师,我太喜欢听您讲课了。听完课,一个星期中我们的寝室里全是您的声音啊。”这位学生当然是出于好意,但我听后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如果全是我的声音,压制了,以至取消了同学们自己的声音,那就完了,这跟我的追求——希望引发同学们的独立思考——有着巨大的矛盾。这就使我想起了我带的第一个研究生孔庆东说过:“我听钱老师的课,开始时是非常迷恋,坐在第一排。后来就觉得不对劲,我有一种恐惧感,我也想听,但我要抗拒,于是我就躲到最角落里面。”这一躲,他就逃脱了困境。这样的反抗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启蒙主义的言说是有一种征服力的。某种意义上,这是启蒙本身的要求:你要启别人的蒙,就希望有吸引力、震撼力,发展到极端,就是征服力,但同时,这样的“征服”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专制性。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启蒙是一把双刃剑,它有魅力,也有杀伤力。所以大家听我的课,必须有强大的反抗力量,最后你必须坚守住自己的思想的独立性,绝不应被任何东西,包括我的思想与言说所淹没。其实读书也是这样。我多次讲过,经典作品,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经典,都是博大精深,你读它会迷恋,不迷恋不行,否则进不去。但迷恋了你就要警惕,走进去不是目的,你还要能跳出来,获得独立自主性。启蒙的目的是让对象获得自己的独立,而不是将对象征服,让他臣服于你。所以启蒙存在着很大的危险性。这是我对启蒙主义的一个反省。不是说启蒙主义不好,而是说启蒙主义可能存在着某种危险或陷阱,而我们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知识分子想、说、写的困惑”十问
我对启蒙主义的第二个反省是:启蒙到底还有没有用?它的作用是什么?到底有多大?这是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启蒙主义知识分子面临的问题,其实“五四”以后鲁迅他们那一代也曾面临过这样的问题:每一次启蒙运动以后,都会有对启蒙作用的怀疑和反思。
1993年我写有一篇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文章,题目是《中国知识者想、说、写的困惑》,这是一篇“读鲁迅作品的札记”。文收《压在心上的坟》。一开始就引用了刚才分析罗亭的那段话,强调知识分子的存在形态有两个:一是想,一是说、写。知识分子是干什么的?就是想和说、写。可以说所有的知识分子都追求自由的独立的思想和言说。对此我提出很多的问题。大概是一口气问了十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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