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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文革最大的罪恶:它把人性中的恶诱发出来,让其恶性膨胀,使人不成为人,由此而造成整个社会的恶。前一段,我说过一段话,引起许多争议,其中也有误会。我说,在现实生活中,人有时不得不说违心的话,但必须有几个底线:第一,必须分清是非,必须明白说违心的话,是个错误,不能把说谎当作光荣;第二,必须是被迫的,不能主动去说谎,不能为了个人目的主动去说谎;第三条,不能伤害他人,说话的后果你自己承担,绝对不能连累别人。大家不难看出,这其实是包含着我在文革中的最惨重的人生教训的。我这么说,是有着非常深的隐痛的。贺桂梅评点:“这段话及其引起的争议,颇像1994年萧乾所谓‘说真话’引起的争论。年轻一辈或许认为这其中包含着某种不那么清高的妥协,不过那是因为他们几乎完全无法了解文革当时的社会环境。所谓‘文化革命’,就其初衷而言,是一个改造‘主体’的革命,因此必然会对每一个个体,尤其是具有相对自觉而独立意识的知识分子个体的自我和精神造成极大的冲击。在今天看来,这种文化革命的后果显然是弊大于利的。它造成的最大混乱是,这场文化革命并没有创造更丰富的‘新人’,相反由于操作方式的简单化,它仅仅是把所有人的思想都强制地纳入既定的框架中,而成为一种思想/身体的暴力。对于置身这种情境的知识分子来说,可能最大的恐怖在于林庚先生曾说的那种情形:你身边所有的人都说你错了,于是你也怀疑和动摇自己是否真的错了,乃至最后相信你自己确实错了。——必须‘说’和说自己‘错’了,大概是当时不可抗拒的形势,因此可能的选择就只能在于如何‘说’和怎么‘错’了。这也就是老钱所谓三点前提。”
前面说过,我一生中犯过两个大错误、大罪过,现在,我要趁退休前最后的上课的机会,公开说出来,而且是向我的学生——在座的诸位说。说出来,长期郁结的内心的紧张就舒缓了,可以相对轻松地去安度晚年了。
学术动力:精神自省、自赎与自救
可以说,正是这样的人生教训、隐痛,这样一些压在心上的坟,成了我的研究、写作的内在动力。前面说到的《压在心上的坟》这本书,就分为三辑,有三个标题,其实就是思想的三个层面。首先是“我的悔恨”。懂不懂得“悔恨”,有没有“知耻”之心,这是思考的基础与前提。看起来很简单,现实中却很难做到。鲁迅早就说过,中国人都是阿Q的子孙,最没有记性,十分健忘。更可怕的是强迫遗忘。于是,就有些知识分子写文章做报告,从血泊中寻出美好来。鲁迅说:“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可见,能否悔恨,其实是为人为奴的一条界限。第二是“我的自剖”。知耻、知罪不够,还要解剖自己,要追问为什么会这样,必须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要自剖,自醒。作为一般的人,做到这两点,能够自悔自醒就行了。但是作为知识分子、作为学者,特别是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就不能停留在自悔和自醒当中,还要有第三层面的“我的反思”,要从历史上追问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作理论的思考,提高到理性的层面,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我们不能仅仅咀嚼苦难,更不能去美化苦难,而是要从苦难中提炼出精神、学理。不是经历了苦难人就必然变得聪明,很多人经历了苦难,不知反思,结果照样做蠢事。这是知识分子、学者的责任:把苦难转化为精神资源。我写过一篇文章,作为《压在心上的坟》这本书的“代序”,明确提出,我的研究的根本出发点与归宿,就是“把苦难转化成精神资源”。贺桂梅评点:“在我看来,这段话中所表现的思维方式和精神状态,仍有许多是最能标志出老钱他们‘一代人’特征的东西。首先是个人与历史的关系,我们恐怕很难体会这种‘知耻知罪’的心态了。这或许应该说是拜历史所‘赐’,因为我们有幸没有遭遇老钱所遭遇的残酷历史,因此不必有个人与历史之间的深刻纠缠。不过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的问题,或许是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所说的那种‘历史失忆症’,不是遗忘了罪恶和耻辱,而是无法感觉历史曾经如何存在。其次是,有意味的是,历史的问题如何转化成了‘个人’的问题。在老钱这里,真正撬起整个历史的,是他的自我和自我承担,他从不把问题归咎于历史环境,而总是将思考指向自己的精神构成。这个强大的精英主义自我,是他追问所有问题的起点。不过,我有时也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再没有比老钱这样的知识分子更为强大而执著的个人主义者了,因为他使历史成为了创造自我的‘资源’。”
而且,不仅是历史的苦难,更是现实的苦难。我在现实中遇到挫折,遇到精神危机的时候,我就去读书,做研究,所以学术研究对我来说,具有一种精神自赎、自救的作用。我就是通过《心灵的探寻》这本书的写作走出文革的阴影,通过《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丰富的痛苦——“唐吉诃德”和“哈姆雷特”的东移》这两本书的研究,克服了后来的精神危机。
最近的一次,在我遭到一些人批判的时候,我的感觉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文化大革命。当你面对铺天盖地的批判,刹那间你会自己产生一种迷惑:我到底有必要这样做吗?这个时候你就需要寻求外在精神资源的支持,以唤起内心的光明来抵御。我的办法就是读书,研究,压力越大,越要拼命读书写作。文革的时候,开完批判大会,第一件事情是去大吃一顿,一是慰劳自己身体,一是示威:你批我,我照样活着,活得更痛快。然后照张相,现在还留着,叫“立此存照”。然后就回到房间里,那时候是单人房,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写,实在写不出就抄书,抄鲁迅的著作。我有大量的鲁迅研究札记,就是这么在压力下抄出来的。这一次,也是如法炮制,去编书,就是这些年很有点影响的《新语文读本》。那段时间,我早晨7点起床,晚上12点休息,整天泡在古今中外的经典著作的阅读与编选里。我后来写了篇文章,这样描述在那非常时期非常奇特的生命的体验:“仿佛超越了时空,突然和荷马、苏格拉底、但丁,和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雨果、托尔斯泰、泰戈尔,和居里夫人、爱因斯坦,和孔子、庄子、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曹雪芹,和鲁迅、老舍、沈从文、巴金相遇,和这些民族与人类文明史上灿烂的群星交谈着,争辩着。忽而畅怀大笑,忽而默默沉思。然后我牵着中学生的手,把他们引导到这些巨匠身边,互作介绍之后,就悄然离开,让他们,这些代表着辉煌过去的老人和将创造未来的孩子在一起心贴心地交流。我只躲在一旁,静静地想,时而发出会心的微笑。就为了这个瞬间,我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无怨无悔的啊”,“一面是咒骂声不绝于耳,一面却在进行着这些美妙无比的精神对话;内心充盈着对孩子、对民族与人类未来的爱;自然时节正当酷暑,内心却吹拂着阵阵温馨的春风。冷与热,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爱与恨,光明与黑暗,就在同一时刻如此猛烈地加诸一身,这是难遇的人生体验”。后来,我写出了《与鲁迅相遇》这本书,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的体验的产物。研究与写作,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自我证明:不管外在环境如何,人仍然可以创造并坚守着自己的诗意而神圣的精神生活。贺桂梅评点:“或许这里可以区分出两个层面:一个是用学术研究来阐释自己和阐释历史,一个是通过全神贯注地投入于学术研究来度过艰难的压力时期。但这两者很大程度上又是难以分开的,因为和那种将‘生活’与‘学术’分开的学者不同,老钱显然使两者水乳交融在一起了。因此,在他承受压力的时期,所做的也都不是与生活无关的学术工作,而将现实生活中的问题和精神体验转移于学术研究中了。”这是巨大的精神对抗,因此,无可否认,这同时是对人的身心的巨大伤害。在两者对抗稍有缓解时,我就被击倒了:前年十月生了一场病。学术研究就这样和我的生命纠缠为一体,有巨大的收获,也有巨大的付出。
这里顺便说一点,这也是我的学术研究的一个追求,就是期待与读者心灵的沟通。我十分的重视读者,在我看来,学术著作的生命是在读者那里得到延伸的。我的第一本著作《心灵的探寻》里就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期待我的研究成果的最佳效果,是年轻一代朋友从中得到某些启发,感到满足,同时又发现了许多缺陷,感到不满足,然后激起自己的创造欲,自己来修正,来补充,来发展。这种修正、补充就是我的学术生命的延伸。这也包括评论家的诘难、批评、阐释与发挥。也就是说,一部学术著作是在读者与评论者的参与和再创造中,得到价值的实现的,这与文学创作是一样的。因此,我曾经把我的学术著作出版以后的反应,包括批评、讨论,都汇集起来,以显示学术生命的延伸。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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