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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钧把笔放下来,像战士放下了机关枪。他吸一口气,举起桌角上的玻璃杯,喝下一大口。
“请坐,多少字?”
“五六万。”
“在手边吗?”
柯其把稿递上去。王钧翻看着,约莫只费了两分钟,已经从头翻到末尾,然后惋惜地对它的作者皱起眉头。
“老兄,”他说,“很好。”
“谢谢你。”
“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看到我们现在连载的那个长篇了吗?”
“我几乎天天在读,写得很成功。”
“后天就要腰斩了。”
“为什么?”
“编辑部于上星期通知原作者马上结束。当然,我们希望按原先计划刊完,当初稿子是我坚持要用的。我想你一定和我有同感,他比霍桑写的都好,霍桑写得要沉闷得多。但读者来信却骂得要死,有一天就接到十个电话抗议,我几乎要钻到地板缝里。”
“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作者仅只描写一个杀人犯逃亡心理,就写了两天,那就是说,就写了两千字。”
柯其像被牵到法庭上的囚犯,他不敢抬头。
“真正致命的抗议来自经理部,”王钧说,“他们面临着纷纷退报的危机。告诉你,老兄,读者只要低级的趣味,廉价的爱情,和神话式的武打;我恐怕要受到处分。”
“我真像阿尔迈训一样地落伍了,王先生,上天注定我要挨饿。”
“识时务者为俊杰,柯其。”
“这句话谋杀了不少人,也谋杀了不少真理。”
“你愿意被马上饿死,还是愿意被慢慢谋杀?”
“我不是圣人。”
“那么,改写神怪武侠小说吧,连部长主席都喜欢看呢。”
工友把王钧的清样拿走了,两个人同时燃上纸烟。
“老兄,”王钧说,“你最大的缺点是有思想。看过《万夫莫敌》的电影吗?那个罗马贵族说,有思想的奴隶是危险的。我干编辑已干了四十年,我也可以这么说,有思想的作家也是危险的。你不要打冷战,老兄,我可以换几个字,那就是,有思想的作家都是寂寞的,没有人喜欢他那一套。”
“我想是的。”
“武侠小说没有使人伤神的毛病,也没有使人不舒服的毛病,读者只要有眼睛就可以读得津津有味。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女郎,一伸纤手,就能把喜马拉雅山击个粉碎。读者们看了之后,等于没有看,脑筋甚至比不看时还空洞,但读者喜欢这个调调。”
“是的。”
“看过京戏《乌龙院》吗?”
“看过。”
“宋江说的,花钱的大爷喜欢这个。”
“是的。”
“照着这个方向写。”
“啊。”
“先写一万字给我,”王钧说,“一万字,后天可以不可以出笼?”
“拼命试一试。”
“如果你的运气好,老板看了中意,每天一千五百字,每千字三十元。我用不着你请客,也不像别的编辑,要你送礼,拿你回扣。你可以一个月结结实实拿一千三百五十元,只要写得花样多,可以蒙住那些半票读者,你就可以一直写下去。”
柯其猛地震动了一下,是那一千三百五十元使他震动的。
3.
一个月来,柯其太太的眼疾大为减轻。入夜之后,她搽上阿尔迈训,躺在床上休养。她对丈夫有力量为她看病,有无限感激和骄傲,医生从前不断警告她的沙眼太重,如果不马上治疗,会很快失明。而今丈夫的收入逐渐好转,她想她绝不会瞎了。大儿子和大女儿正坐在床沿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做功课,皮肤像老年人一样悬在骨骼上,另外三个小孩蹲在屋角玩一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癞虾蟆。
“爸爸,”大儿子说,“我们明天要缴级会费,校长他妈死了,老师要送一个乐队。”
“好的。”柯其说。
“明天一定要缴。”
“多少钱?”
“十五元。”
“明天我去想办法。”
“又是明天,又是想办法。”
“你叫我怎么说,孩子?”
“我不上学了,他们都说爸爸是文丐。”
“我很惭愧。”
“爸爸,我们是叫花子吗?”
“也可以说是,但你不懂。我明天上午去借稿费,他们现在会借我的,你下午再到学校去。以后我还要给你们每天买一个蛋,你们太瘦,也该注意营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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