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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是的,读者。你必须了解,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里,中华民族是一个不读书的民族。”
“天,赵先生,你恐怕以偏概全。”
“我希望如此,可惜不是如此。”
“我承认。”
“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升官、考试,或为了消磨时间才去读书,很少人是为了增加知识或为了提高灵性去读书。我想这种分析可帮助你明白情况。小说的读者绝大多数是女店员、女工、舞女、酒女、家庭主妇和一部分中学生,他们只不过为了打发他们的时间。美国林肯总统因看《黑奴吁天录》而萌芽了解放黑奴的政治理想,中国正统人士却是以不读小说为荣的,你以为有学问、有身价的人,能看你的小说吗?”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你的水准?”
“我想,我们可以改变读者的兴趣,提高他们阅读的程度。”
赵隆再吸上一支烟,这一次他没有给柯其。
“我,”柯其说,“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先借——”
“柯其,我们是政府机关吗?”
“不是。”
“改变读者兴趣,提高阅读程度,那是‘教育部教育厅’的事。今天把民众知识跟灵性降到这种地步,难道能怪我们?我们只有迎合读者的口味,因为我们也是可怜的人。为了活下去,我劝你不必怀着超过你力量的理想,让那些不靠写稿吃饭的家伙们去改变吧、去提高吧。”
“对的,赵先生。”
“再写一篇来,柯其,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一定用你的稿子。但先决条件是不要有理想,不要有智能,而要低级,要黄、黄、黄。”
柯其正襟危坐听着。
2.
谈话结束后,赵隆礼貌地把柯其送出大门,太阳光照在他的眼上,他地握住客人的手。
“我问你一句话,柯其。”
“我是不是可以先借——”
“不是这个,而是,”赵隆说,“男女间的爱情几乎是以接吻达到顶峰的,在所有的作品里,都是如此。我不知道第一个强调接吻的作家是谁,中国古典文学从来没有接吻的描写,但现在也接吻,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了不起的进步。”
“可是,比接吻更性感、更能表达爱的,还有抚摸乳房,还有脱裤子,我们的作家们为什么不写?是不敢?是不屑?抑是不能?柯其,尽量写吧,那和接吻有什么区别?你的脸色有点怪,真的,你一定是病了。”
“是病了,赵先生。”
“下期发排前交卷,再见。”
柯其在大街上走了一段,因为天气太热,他也跟着热起来。汗珠穿过眉毛淌进眼帘,他想起来他怎么没有坚持借稿费?他们谈得不是很投机吗?赵隆可能会借给他的。
但在一家药店门口,柯其仍是站住了脚。他把《星期》周刊退给他的那叠稿子塞进口袋,然后掏出所有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整整十一元,扣下一元作为回家的公共汽车票价。把剩下的十元巨款紧紧地握住,走进药房。
“眼药,阿尔迈训。”他说。
“药膏吗?”
“是的。”
店员拿到柜台上。
“多少钱?”柯其说。
“十一元。”
柯其咳嗽一下。
“还有一种别的。”店员说。
“拿来我看。”
“这一种叫特尔迈训,比阿尔迈训要好。”
“多少钱?”
“十八元。”
“啊——”
“特尔迈训搽上,眼睛不会发痒,而且效力要大五倍。”
“我要阿尔迈训。”柯其说。
“特尔迈训是新发明的,阿尔迈训已落伍了。”
“我要阿尔迈训。”
店员把药膏包好递给他,柯其躲开那使他不舒服的店员的眼光,走出药房,一直走到他要去的报馆。他找到了副刊编辑王钧,副刊编辑更是每一个作家都尊敬的人物,比杂志编辑更要受到加倍尊敬。王钧正在看副刊清样,他欠了一下屁股,向柯其招呼。
“你很忙?”柯其说。
“没有什么。”
“我有一篇稿——”柯其说,一面向口袋伸手,但他没有掏出来,王钧的漠然反应使他碰到纸头的手指重新缩回。
“小说吗?”
“是的。”
“正正当当的创作?”
“是的。”柯其不自然地咳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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