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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隆从一张十分凌乱的桌子后面仰起脸,像一头刚刚睡醒的病猫,地望着来客。来客走到他跟前,身上的衣服发出一种似乎摩擦着骨骼的响声。
“柯其。”赵隆说。
柯其想不到赵隆会先开口叫他,赵隆是《星期》杂志的编辑,任何编辑在作者眼睛里都具有崇高的地位。
“有什么事吗?”赵隆说。
柯其马上笑一笑,虽然他愤怒地想喊,“你不该这么问,你明知道我有什么事。”但他知道他最好是笑一笑。
“我的那篇稿子——”
“看过了。你怎么一直这样的瘦?”
“我不瘦,赵先生。”
“你应该去理理发,我想你上次进理发厅一定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差不多。”
“不觉得难过吗?”
“不觉得难过。”
“你很有本领,柯其。”
“人到了两个月不理发都不难过的地步,恐怕是没有什么本领了。”
“去刮刮胡子吧,蓬乱的头发和蓬乱的胡子,使你瞧起来跟囚犯一样。”
“我不如囚犯,囚犯还有囚粮。”
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我来打听我那篇稿子。”
“抱歉得很,”赵隆疲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柯其,请看一下我们这期退稿份数的统计表,前两期只退回百分之十,上期退回百分之二十,这期竟退回百分之二十七。没有人敢预料下期要退多少,发行人急得天天骂大街。”
“这使我感到意外。”
“我也是一样。”
“什么原因?”
“因为我们刊登的小说不适合读者胃口。”
“啊。”
“柯其,你相信不相信我对你的诚实?”
“相信。”
“那么,不要一直站着,坐下来,让我告诉你。你从前所写的和你这篇所写的,我都看过,写得很好,至少我认为你写的每一篇,都是中国文坛近三十年来难得的创作,我向你道贺。”
“谢谢你。”
“吸烟吧。”
柯其接过烟,焦黄的手指微微抖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抖,可能是编辑的赞扬使他激动,也可能是由于编辑先生递给他那支香烟的牌子太高贵。他平常只吸新乐园,而赵隆却吸的是美国幸运牌,它们之间就像一碗稀粥和一席大菜那样的悬殊。
“有希望发表吗?”柯其说。
“没有。”
柯其的手更抖了。
“抱歉得很。”赵隆说。
“为什么呢?”
赵隆吐了一个烟圈。
“告诉我什么原因?”柯其说。
“我想还是不要告诉你。”
“一定要告诉我,赵先生,什么打击我都能忍受。”
“你写得很好,柯其,但读者和老板却跟我的看法不同。”
柯其没有反应,这使赵隆十分失望,似乎一头羊已被牵进屠场而仍不哀鸣一样。赵隆在失望中不耐烦地顿了顿,这才发现柯其的手已停止抖了。
“半年以来,”赵隆说,“我们做了十二次读者意见调查,其中百分之九十,甚至可以说是全体,没有一个人在你名字上画过圈。”
柯其面颊上烧得可以划着火柴。
赵隆说:
“小说就是故事,越迷人越好,越使人官能上和性感上有刺激越好。文字自然要通顺,其实通顺不通顺并没有关系,但一定要天花乱坠,一定要有惊心动魄的高潮。这不是说你写的没有高潮,而是说应该有一种你所不欣赏的那种高潮。而且应该有一种使人看了十分舒服的结局,再不然用最流行的那种什么派的结局也好。”
“什么是什么派的结局?”
“不外光明的尾巴,玄而又玄的尾巴。”
“对的,赵先生。”
“你的作品太有个性了,而我们这个时代没有谁欢迎有个性的东西,无论它是人或是小说。我还要提醒你,最最畅销的小说都离不开女人,不是男的爱女的,就是女的爱男的,或者是男的不爱女的,女的不爱男的。连得文艺奖金的作家都跳不出这种圈圈,而你却打算硬跳。”
柯其手上的烟头掉到地下。赵隆等他把它捡起来,然后懔然地说:“我们需要这一类的作品,你为什么不照着广大的读者胃口写?”
柯其茫然地点点头。
“写得软一点,黄一点,”赵隆说,把一大口烟喷到客人脸上,“恋爱就是性,谈性就要脱裤子。既然可以描写恋爱,当然也可以描写性爱,也可以描写脱裤子。柯其,你要认清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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