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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那扇朱漆大门里退出来，李霖的膝盖不停地抖。
两根圆柱顶端上的门灯，仿佛神话里把守妖洞的火龙眼睛，眈眈地注视着他。他不安地举起手来，似乎打算拒抗那马上就射出来的洞穿他胸腔的子弹。这时候在面前发出一声巨响，朱漆大门猛烈地关上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但他隐约地听到里面有人在咒骂，咒骂一个不知趣的访客。李霖脸上热剌剌的，心头却在冰冷，连主人刚才和他握手道别时给他的温暖，都忘记了。他觉得他和主人的友情，已经隔了一个世纪，是那么遥远。
李霖的膝盖仍不停地抖，虽然是六月天气，火球样的太阳早已坠下山峰，但它残余下来的炎热，仍遍占大地。他浑身都是汗珠，不过那些汗珠都是凉凉的，至少在他心头是凉凉的。他用手帕擦前额，一股自己的汗腥臭味使自己都要呕吐出来。
“这是前天洗过的手帕！”他想。
一步一步，李霖离开巷子，灯光把他那瘦削的影子往前推，越推越长，他咳嗽了一阵，用纸把痰包起来，丢到墙角。转过巷口，就是热闹的街道了。
以都市的标准来说，现在还不能算是深夜，一家表店门口，悬着一个比汽车轮胎还要大的巨钟，时针正指着十一点。李霖茫然地站在巨钟下面，仿佛看见那分针不断地往前跳动，市廛上的喧哗永远是那么单调、那么枯燥，不外是车轮摩擦地面的奔驰声，马达加油的隆隆声，其他便是人们的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了。
李霖像被无数豺狼追逐的野兔，四面八方的咻咻吼叫似乎越逼越近，他想象得到那些豺狼吞食骨头和舐着鲜血的情形，一股战栗从脚跟往上升起，他赶快扶住电线杆。电线杆在他手下弹簧一样地凹下去，他立刻知道他已昏眩，马上就要倒下了，他闭起双目，努力镇定自己，酸辣的胃液在无情地搅动。
他不过三十八岁，但生活的利刃已在他脸上恶狠狠地划下无数条可怕的伤痕，西装远看着还很整齐，稍微近一点就会发现上身和裤子是两样颜色，但却是同样的劣质货色。他每天早上离家的时候，总得亲自熨烫一遍，可是，那质料是太差了，等到下午，上衣就成了松懈的棉袄，裤腿也早鼓出很大的气包了。李霖希望他的衣服能够笔挺，这样对他去拜访他的朋友或是他的上司，多少会增加他一点自尊。
终于，他清醒了一点，饥饿的苦难像浪潮一样，是一阵阵地冲击，血管里仿佛爬满了大小螃蟹，而且在那里拼命地吐着泡沫。
“我应该再走一家试试。”他吩咐自己。
他振奋起来，每一个希望在他都是一线生机，这一次总会成功的，他思索着他和将要拜访的那个人的关系，他们是老朋友了，不是吗？记得有一次，在一个欢送另一个朋友去泰国考察的宴会上，那人拍着他的肩膀向别人介绍：
“他，李霖，”那人亲昵地说，“知道吗？我们朋友群中的才子。”
而恰好，那人就住在这条街上，李霖记得他的门牌号码，而且以前，李霖还是他家高谈阔论的座上客。
不过，当李霖加快脚步走到他熟悉的那个大门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累积心头过多的挫折，使他生出这种害怕。在失业之初，他去找朋友，尚是昂然而入的，和没有失业时一样，但不久他就发现他的昂然而入是太不合时宜了。
大门忽然开了，这免去李霖按电铃的苦恼，他把名片递给佣人，他想这是个好办法，使他的朋友能有时间考虑见他不见他。在那半开着的门缝里，他窥见客厅中正灯火辉煌，而且不断地爆出笑声。一个人影站起来，把杯子举到半空，大概是在敬酒吧。像一个没落的明星在欣赏他当年主演的影片似的，李霖浮起一种淡淡的伤感，无数层血疤把他的心灵紧紧包住，再过些时候，恐怕这淡淡的伤感也没有了。
“我马上就回来，”李霖听见主人在干杯后对他的客人们宣布，“时间早得很，大家一定尽欢。”
于是，一只暖暖的手握住李霖，刹那间李霖连脊椎骨似乎都可以挺直了。他想，如果主人一定让他进去坐坐的话，他是不是进去坐坐呢？幸亏主人没有开口邀他，这减少了不少困难。主人就站在大门口，隔着那新漆的门槛，像往常一样拍着他的肩膀，用极其悲苦的声调，表示对他的同情，再用天上劈下一个雷也不过如此惊讶的表情，来惊讶他的不幸。然后，主人重行握住他的手，关切地说，他一定为他想办法，朋友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用得上的。
“不坐一会儿吗？”最后，主人说。
李霖当然不坐一会儿，世界上常常都是这样的，一样内容的东西，往往拥有很多种外在的形式，他想，这个“不”字用得很好，这种问法也很技巧，和“快滚你的蛋吧”有什么分别呢？但是“不坐一会儿吗？”听起来就亲切得多、厚道得多了。
这场会面的结果，出乎李霖预料之外，但也同时在意料之中。他不是一个傻瓜，明知道是一块石头而非去碰不可，他唯一的希望是它可能不是块石头，现在，它已被证明是块石头了。他觉得人生就应该如此荒凉，否则的话，他早发疯了。
2.
李霖回到大街上，这时候街上的喧哗已经开始减退，庞大的市廛像一个穷途的英雄，人们逐渐离他远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叹息。李霖好像可以听见这种叹息，他偶尔停下来，体会一下一个穷途末路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情。他说不出他体会的心得，他只感觉到，有时候一根芦苇都能把人压死。
“我被挤到深坑里了。”他向自己说。
那个坑，就是可怕的贫困——穷。穷是无情的，而且它的含义也因人而异，有的人穷得不能一下子购进一条邮轮，有的人穷得买不起一辆汽车，而有的人则穷得一天吃不到三餐。李霖对他的朋友们忽然有点了解了，他们确实都非常穷，一位董事长的太太为了向她丈夫要一万元美金到美国旅行，作丈夫的一时拿不出来，闹得天翻地覆，偏偏李霖那时候敲门进去。
“老李，”主人垂头丧气向他说，“这日子只有逼死我，我连纸烟都不敢吸，今天菜钱都几乎凑不出来，她会瞎了眼以为我有钱，我身上如果有十块钱，就教我横死。”
这些话和那一万元美金太不相称了，但李霖不能说什么，他用手打自己的头，他恍然大悟董事长的话是真的了，董事长的目的只是在申明他的穷，但其效力却像法院封条一样地封住了对方的嘴。
“某些话对于有些事具有免疫性。”李霖想。
一家百货店矗立在他面前，热闹哄哄，在那开始逐渐冷静的街头，显得顾客特别多。李霖停住脚，向那使人眼花缭乱的玻璃柜凝视着，仿佛里面有一块吸铁石牢牢地把他吸住，而他也真的被吸住了。吸住他的是一个眼睛会一开一闭的玩具洋娃娃，洋娃娃有一尺多高，正好供给一个七八岁女孩抱着。它被放在一个电动架子上，架子上仰的时候，洋娃娃的眼帘打开了，露出带着喜悦的眼珠。架子下倾的时候，洋娃娃的眼帘下垂，她脸上那微笑的表情告诉抱她的孩子，她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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