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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薇声泪俱下了,我喊:
“‘我发誓……’
“‘不要发誓,无风不起浪,你没有讲,难道是我讲的吗?’
“‘一定是齐桂芳,’我咆哮着,用手猛擂桌子,‘我非和那猪女人当面对质不可。’
“‘不是齐桂芳。’
“‘你还庇护她?’我喉头嘶哑说,‘她刚才还在我面前说你跟别人私通,她把你大哥当成你的情夫,说得神龙活现,幸亏我不像你这么冲动,不然一进门就会跟你拼命。’
“玉薇扑到沙发上,我抱住她,她浑身抖着,叹了一口气:
“‘是那婆娘说的,她上午特地来告诉我,还教我发誓不透露她的名字。’
“‘找她当面对质,我没有说过一句什么做衣服的话。’
“玉薇像从缸里捞出来的金鱼一样,僵卧在那里,低声说:
“‘我答应她守密的,阿王,原谅我。’
“‘不行,’我蚱蜢般跳起来拉住她,‘对这种人讲什么信义!那婆娘的舌头闹得家家户户鸡犬不宁。’”
4.
“你们找她了吗?”我说。
“没有,”老王说,“刚走到门口,便碰见魏白,他是齐桂芳的丈夫,我当然不能放过他。魏白是个明白人,当他听我们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唉了一声。我急忙抓住他的臂膀,他算没有倒下去。我们夫妇架着他,像看护兵架着一个满身是伤的战士,架到我们房间,玉薇递给他一杯高粱酒,他用颤抖的手端着,几乎送不到口里。
“‘老王,’他衰弱地说,‘对不起,我想你们会原谅我的,假使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早跟她离婚了,甚至我可能早把她碎尸万段。用不着再说什么请原谅的话了,你们会可怜我的处境,我现在去法院给她探听消息。’
“‘谁打官司?’
“‘桂芳是被告,’魏白说,‘你记得三个月前四十八巷失火的事吧,桂芳肯定地说火首是崔平,她说那天晚上她路过四十八巷的时候,看见崔平的女儿跟一个骑单车的男人在墙角鬼鬼祟祟,后来大概是闹翻了,女孩子跑回家去,那男人单车后面恰好载着一桶汽油,就悄悄地泼到她家窗子上,然后纵火。现在崔家告了她,这不仅是诽谤,恐怕还要吃诬陷官司。我不知道她的嘴是怎么长的,那天晚上,桂芳在家根本没有出来,从吃过晚饭一直到望见火光,她一直在精神百倍地报告隔壁上次被小偷光临的经过。我想她上辈子定是一个没有舌头的女人,大概因为她更上辈子话说得太多,被阎罗王把它拔掉了。’
“‘不要在意,魏白,我们不过开玩笑。’我说,从一个要发狂了的敌人变成一个悲切的俘虏。
“‘这是上帝惩罚我,’魏白说,‘竟给我这么一个妻子,我这一生是完了,老王,上帝不公平,他待我太毒、太狠。’
“魏白踉跄告辞后,我和玉薇坐下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但我们心里却萌芽出来一个不约而同的想法,那就是,我们应马上搬家,搬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第二天,我遇到魏白,把这决定告诉他,他触了电似的说:
“‘你们得救了,只有我永不能超生。老王,真的,我的苦难没有止境,今天又有人打电话给我,汤太太明明是头胎,桂芳偏说是二胎,汤太太的母亲要打桂芳耳光。’
“我们终于搬了家,而且恰恰我的工作岗位调到风城,于是一举两得地解决了问题。到了风城之后,因同事们公私上来往很多,所以仍不断听到齐桂芳的新闻。在法庭上判她一笔罚款,结束了崔家那场官司后,魏白揍了她一顿。德洪,我告诉你,他那一次没有把她打死,是一个绝大失策。”
“打死妻子,丈夫恐怕非抵命不可。”我说。
“两害取其轻,那岂不比一下子死二三十人更好。”
“说下去,老王。”
“齐桂芳并没有安分多久,”老王说,“她的舌头构造一定十分特别,老鼠的门牙如果不乱咬东西,会越来越长,终于把自己饿死。齐桂芳的舌头大概和老鼠的门牙一样,如果不努力搬弄是非,可能会长得垂到地面。
“在那约半年的时间里,首当其冲的是于太太,齐桂芳说于太太穿着尼龙透明三角裤出来买东西,大人小孩围着她,指手画脚地看。第二个是周家——我们搬走后,继我们而来的新房客,她说周先生每天上班都要把太太锁到家里,怕她不正经,再也料不到他太太真的不正经,也追起那个英俊而又有电冰箱、电唱机、电视机的餐厅经理了。第三个是……好了,反正还没有到半年,她在那条街上的原形已完全暴露,人们发现法律行动太慢太轻,有一天就约了十几个太太,包括被丈夫殴打的赵太太,跟牧师恋爱的林太太,以及跟男朋友闹翻了的崔小姐,大家一拥而上,把她痛打了一顿,那一次打得很凶,使她一直到忽然光临我家时,还口吐鲜血。”
“你说什么,老王,”我说,“那女人到了你家?”
“是的。”
“你把我搞昏了。”
“事情是这样的,”老王说,“我和魏白是再好没有的朋友,他遭遇了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魏白在那一带住不下去了,他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我,在找到新房子前,要我允许他太太来暂住几天,我真后悔我当时没有拒绝,我如果有勇气拒绝,可能不会发生惨剧,那当然是以后的事了,反正是我当时在电话里竟然满口答应,不过一放下听筒我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德洪,别的不说,请你告诉我,我怎么说服玉薇赞成这个重大决定呢?家是两个人共同的家,我却不经她同意便招惹一个比马鞭还长的舌头上门。我怕得要死,恨不得我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
“玉薇不是一个胡涂人。”
“幸好她不是一个胡涂人,”老王说,“我只稍微加以解释,她便答应了,而且另外收拾出来一间房子。第二天,齐桂芳和她的两个孩子来了,大孩子八岁,小孩子五岁,两个孩子倒十分可爱,可怕的是,他们的舌头大概接受了母亲的遗传,具有特别活跃的细胞。他们来了不到三天,全街孩子们都知道他们的父亲是美国人,是一个美国大官的私生子,由他们现在这个父亲继承过来,一旦他们成年,那洋父亲就会出面领他们去美国。
“齐桂芳对我们不记旧怨是十分感激的,等到感激的情绪稍微淡了一点之后,她并不斥责她的孩子们胡说,反而使她自己的舌头也像蜗牛的触角一样伸出来。只两天光景,我的邻居太太就悄悄问玉薇:
“‘听说你们在台北是被邻居赶走的,是吗?’
“‘赶走?’玉薇吃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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