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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坡上有盏灯。
那盏灯在风里不停地摇曳着,很多次我想它一定被吹灭了,却都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挣扎着又挺起来。满天是残碎的和漆一样黑的云,下弦月乍隐乍现。我刚从邻镇朋友那里借了钱回来,朋友的情况也不甚好,他留我吃晚饭,特地炒了一盘鸭蛋,孩子们大而无神的眼睛一直紧张地注视着它,使我不忍心下筷子。饭后两个人谈着,空气很是沉闷,等我起身告辞时,竟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耽误了。我没有让朋友知道,便徒步向台北走去,公路上寂无一人,偶尔有辆汽车从身旁驰过,那苍白的灯光首先从背后抓住我,然后隆隆地逼上来,我几次试探着伸手招呼,希望能搭上便车,但没有用,只好放弃这种奢望。逐渐地,因为已过了夜半的缘故,连汽车也少起来了。我拖着蹒跚的脚步,嗓子干燥难耐,初秋天气,在这亚热带地带,和初夏初春,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只有头上的天,显得更高,蛙声也更稀落。
没有多久,我就走到山坡底下,一条隐约的小径从公路岔出去,曲折地向坡上伸展,那盏灯就放在十几步外小径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它是一盏仅仅有四片玻璃镶成的那种老式风灯,油壶约有茶杯大小,火焰就在壶口上下跳动,似乎用尽它最后的衰弱力气去抗拒黑暗,使我想到一个被遗弃在森林中的孤儿,他在怎样无望的情况下号啕着,抗拒围绕在他四周那些野狼的巨口。
“谁在那里?”我向山坡上喊。
没有回答。我迟疑着,等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荒草的颜色之后,就在那盏灯附近,我看见了一辆脚踏车。那是一辆很破旧的脚踏车了,除了全是铁锈的车架,便只有两只秃秃的轮子。轮胎花纹早已磨光,像两条鳞鱼的肚皮缠在那里,后轮上还补着一道皮箍。我试探着再大喊一声,仍得不到回答。四周沉静得可怕,山坡越往上越陡起来,黑??地一直向空中上升,山峰和天相接的地方浓云弥漫着,仿佛凡是可见到的东西全都连在一起,而沿着山麓吹来的风又特别尖锐,我觉得我不应停得太久了。
就在我想回身继续我的行程的时候,从那盏风灯附近,传来一阵呻吟,声音非常低,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呻吟中隐约还掺杂着微弱的和断续的呜咽。不过等我好容易静心谛听下去,一切声音却中止了,只有微弱的呻吟仍残留在心里,沉重地压着。那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一种悲痛的叹息,使我被沉重压着的心缩成一团。
顺着小径走去,就在大石一侧,看到了他,一个年龄大约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的瘦削的中年人,紧靠着石头蜷卧着。当他被我唤醒,抬起他那满头大汗的前额,睁开充满着泪珠的眼睛望着我时,我打了一个寒颤,他和一具半活着的僵尸没有分别,只不过他的头能够微微地抬起来,灯光闪烁地从侧面照着他的面庞,也照着他那只放到一堆碎石上的肿得几乎跟炉子一样粗的赤脚。
“我愿意帮你的忙,朋友。”我嗫嚅说。
他怔怔地望着我,喉头缩动着,下巴不停地抖擞。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就蹲下来,面对着他那肌肉全松了的枯瘦而又染满了尘土的双颊,耐心地鼓励他开口。
“我叫王有德。”他终于说。
我点头表示听到。
“我住在临江街一百八十六巷七十五弄四号之三,”他吃力地克服他那不太灵活的嘴唇,“先生,求求你!”
“讲出来,”我说,“我一定办到。”
“我被毒蛇咬了。”
“天啊,”我叫起来,“我要立刻背你去台北治疗。你为什么半夜跑到这里?你应该在家睡觉的。”
我站起来,没有考虑到我背动背不动他,也没有考虑到即令背得动,到台北又将如何投医。我弯腰去扶他起来,但当我的手触到他身子的时候,他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哀号。我惊慌地退了两步,他额上的汗珠霎时间沿着眉毛往下淌着,双手痉挛地绞在一起。在抵抗一阵局外人无法察觉的恶魔暴行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老王。”我搭讪说。
“我知道我死定了,”他缓缓地说,似乎每吐一个字都使他痛苦,“草药失了效,我嚼了比平常两倍还多,都没有用。浑身像绷紧了的鼓皮一样,连风吹到上面都痛彻心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只有听他继续说下去。
“求求你,先生,那一盏灯,还有那一辆脚踏车,求求你替我送回家,不要告诉我的妻子我死于非命,告诉她我临时被约到船上出海捉鱼去了。”
“我会这样讲的,老王。”
“我的身份证放在家里,我死之后,希望能当作无名尸处理,埋掉烧掉都可以,我恨我不能毁灭我的尸体,我怕它使我的妻儿蒙羞,还要使她花钱埋葬。”
我想说话,他用手势阻止我。
“我身边那口袋里,还装着三条蛇,我不知道你肯不肯也带到我家,那大概可以卖三十元,脚踏车或许也值三十元,这是我的全部遗产。”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他停下来,忽然间他的身体像被蚂蚁围攻的蚯蚓一样反复地扭曲成一团,用他的头部猛烈地向地上撞击着。我拼命抱他的头,却料不到他那麻秆似的脖子竟有超人的蛮力,我不得不坐下来,把腿垫到他头下。经过一番挣扎之后,他才软瘫到我的膝上,哮喘着,汗珠大雨般地流着。
“先生,”他张大了嘴,“对不起,我恐怕这是最后一阵剧痛,腹部以下都已经麻痹,毒液马上就要到心口了。”
我抓住他的肩头,他仍是闪避着想要摆脱,我只好再度放开。
“你走吧,先生,脚踏车下午刚灌过气,你可以骑它。萍水相逢,我不应该这么烦你,只求你念及我是一个垂死的人。听你的口音,也是北方人吧。”
“对了,老王。”
“我老家还有二十亩稻田,这样死了,我的妻儿将来怎么回去?她们以后的日子使我死不瞑目,我对不起她们!啊,先生。”
他的声音低下去,接着又是一阵抽搐,口中喷出大量白沫,像倒悬着的螃蟹一样,白沫全流到我的裤子上和袖子上。我没有推开他,突然的遭遇使我一时想不出来应变的方法。我像一个吓坏了的呆子似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倒在我怀里的陌生人,我不认识他,却接受了他托付给我的后事。显然他以捉售毒蛇为生,而终于在可怕的煎熬中死了。我看着他那逐渐变青的脸和那臃肿的脚,山风吹过,那盏灯突然从石头上滑下来,我急忙把它接住,耳边只听见乱草索索和我自己的心跳。
2.
我到临江街的时候,夜已更深,街上只有两三盏尚未损坏了的路灯,在屋檐下发着惨淡的黄光。我举着那盏到了临江街之后重新燃起来的风灯,寻找老王家的门牌。我一度想要先回到我自己家,明天再去的。玉珍和孩子也一定盼望得心都碎了,但我还是决定先到临江街,没有什么理由,更不是什么崇高的道德力量,而只是做了先到临江街的决定后,我的心才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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