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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偷吗?”
“不。”
“去抢吗?”
“不。”
“那么,你还是坐下来。你换一个地方去死,跟你想了想打消死的念头,结果对我都一样。可是,我的故事对你或许会有帮助。”
“你能借给我钱吗?”
“我借给你一把刀。”
王铭错愕了一下,夏文已从小腿扎带中抽出匕首,熟练地用五指转动着,突然间向王铭飞去,像流星一样快,插在王铭头顶的圆柱上。
“拿去。”夏文说。
“我不杀人。”
“让我说我的故事。朋友,你难道真不知道我的大名夏文?”
“不知道。”王铭说。
“你没有看报吗?”
“办公时间太忙,不能看报,家里又不订报。”
“那就无怪你孤陋寡闻了,”夏文吸下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到蔓草里,山风吹荡着,那星星之火熄了。王铭又咳嗽起来,引得夏文忍不住也咳嗽两声。等咳嗽已罢,夏文说,“我们的遭遇大致上是一样的,那就是受尽人家的迫害。你是一个有知识的人,而我不过只受过国民学校教育,当一个木工;可能手艺人活下去比较容易,所以一个中学毕过业的女学生,阴差阳错地嫁给了我;我不要对她嫁我的经过再说什么了,报纸上登得很是详细,而且还肯定地说她当初嫁给我,是受了我的欺骗和强迫。她的名字叫香苒,我不应该多说她什么了,在她看来,嫁给我们那里唯一的一个住在都市的青年,是最光荣最幸福的了。——任何工于心计的人,尤其是工于心计的女人,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
“你们有孩子吗?”
月光在夏文脸上洗刷着,终于洗下一层面具。
“有一个男孩,叫裕光,‘光’是我下一代的排行。”
“提起孩子,你说话的声音都温柔起来。”
夏文闭上眼睛。
王铭没有催他,夏文一直等到能控制泪腺。
“朋友,你如果看报,那就免得我再叙述了。简单一点说吧,那是今年春天的事,当孩子已经两岁,开始讲话的时候,香苒走了。临走时留下一张便条,写着廉价小说上女主角临走时写的那一类话,说她并不爱我,要我原谅她和忘掉她。啊,她在这方面估计得却太单纯了,我怎能无动于衷,又怎能原谅她、忘掉她,尤其后来我发现那男人竟是一家工厂的董事长。朋友,阔老爷看上了穷木匠的妻子,好像不太可能,但我知道香苒的美丽。贫苦的女人,只要她美,终究会脱颖而出的。香苒是走了,我费了半年时间才打听出她住的地方,但第一次找她便被那男人指使佣人打伤了我;以后我便再也看不见她。我也曾到法院去过,法院却根据香苒的控告——她指控我虐待她,而批准她同我离婚。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真想不再自找麻烦了。但我爱她,她过去给了我过分的柔情蜜意,使我痴迷。就在二十天前,我到底打听出她的地址,而且潜到她的卧房,她正赤条条地坐在镜子前面供那男人素描——天啊,他倒不是满身铜臭的,却很高雅呢!于是我跳了进去,把睡衣给她披起。”
“真够大胆!”
“爱情和愤怒使我不顾一切,但我带刀原只是准备自卫,因为怕他们把我揍成残废。我向香苒苦苦哀求她回去,她却像陌生人一样向我冷笑;最后我要求看看孩子,她也不肯。而那人在一惊之后要按电铃了,我就拔出刀子制止。”
“你还有烟吗?”
“没有了。可是想不到香苒却像疯子似的推开窗子高叫‘救命’,我不得不穿过甬道逃走。更想不到她竟会扑过来挡住去路,嚷着:‘你不能走,你这无赖应受到惩罚。’她对我的匕首好像毫不在乎,我只好杀了她。”
王铭长长地叹了一声,把绳子在手上折叠着。远远的山坡上有一盏自入夜之后一直亮在那里的灯,这时熄了。
“就杀了她一个人吗?”
“我又转身杀了那臭男人——用钞票、肉欲和文雅外貌堆砌起来的企业家。”
“杀得太多了吧?”
“闭嘴。”
4.
“杀香苒不是我的本意,”夏文说,“当我看见她哀号着倒下去的时候,我急忙抱着她,她脸上那股狰狞恶毒的表情随着生命消失了。我用头撞着地板哭,我的孩子听见爸爸的声音从小房间跑出来。可怜的孩子,那人一脚把他踢到楼梯口;幸亏我连忙抓住,不然他会滚下去。这样我才杀了他,我是故意杀了他的。杀了他我很高兴,尤其是今天,我更高兴,感谢上帝,我当时幸而杀了他。”
王铭以为又要听见夏文的笑声了,但是没有。他不知道夏文为什么没有笑。
“朋友,”夏文说,带着怒,“你怎么能不看报?”
“我已经说过了。”
“警察局悬赏四万元,那家工厂悬赏十万元,用来捉拿凶手。告诉你,我已逃亡了三个星期;如果能再躲一个星期,奖金可能还要增加。”
“是的。”
“好了,朋友,你可以出卖我了。”
“你不要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顶天立地。”
夏文再走过来,拔下柱上的匕首,在左袖上反复地擦拭着,然后笑了笑。这笑,王铭感觉它来得太迟。
“我逃不脱的,朋友,”夏文说,“有钱的人才有资格做坏事。逃亡需要钱,懂吗?而我分文没有。难道我能靠着空肚皮和一双病腿逃出公私双方的罗网?我只想和你合作一件事。”
“再去杀人吗?”
“你连心都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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