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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去日本开刀的话,至少也得四五万。”
“为这个自杀吗?”
“当然不。妻子失明,我曾经想到杀了她然后再自杀,我不忍心她活下去;她对我的贫困毫无怨言,只有耶稣的使徒才有她那种高贵的气质。她摸索着走路的姿态使我发疯,每天早上,她再也不能推我:‘阿铭,醒醒吧,天亮了。’她并没有作孽,却堕入了黑暗地狱。”
“你杀了人吗?”
“杀谁?朋友,我杀谁?”
夏文轻蔑地眨眨眼。
王铭说:“你还有烟吗?”
夏文从压瘪的纸烟盒里摸出一支,掷了过来。王铭双手接住,擦起火柴,墓亭里闪耀着一星鬼火。
“妈妈瞎了眼,男孩子们就买菜、洗碗、扫地;女孩子们就做饭、洗衣服。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一岁,和哥哥比赛着挑水;她一次可以挑两个半桶,当我看见她的小身体像龙虾一样地担着水蹒跚时,我忍不住哭了。”
“就为这个自杀吗?”
“当然也不。”
“那你为什么要说?”
“我不由自主地要说,说出来心里松动一些。我欠他们太多,只有说一说才能减低我锥心的痛苦。”
“我只听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大女儿读小学六年级,小女儿读五年级,”王铭说,“妈妈虽然瞎了眼,仍可以为人编竹筐,坐在墙角一只一只地编着;她很少吃饭,瘦得像一个僵尸。我一个月的薪水是九百元。九百元不够人家去第五街买一双皮鞋,我却要用来维持六口之家,我妻子编竹筐的工钱也不过三百多元。我们只能有米,不能有菜;一年四季都以盐水煮黄豆作为主食。有一次,电台上呼吁节约,早餐便改成筷子沾盐水了。”
夏文大笑起来,深夜的公墓上传出他那种显不出含意的笑,好像每个坟墓的尸体都会响应着也跟着大笑。王铭愤怒起来: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全是真话。”
“对不起。”
“我原以为你会为我流泪。”
“我不会为你流泪的,我的眼泪要为我自己流。好吧,继续下去,你说得似乎太乱。”
“我已尽了最大的力量,然而两个女孩子接到学校通知,要缴补习费了。大女儿因是毕业班,一个月八十元;小女儿一个月五十元。”
“你缴不出吧?”
“是的,但我不忍心看两个女儿的脸色,我知道她们在学校受老师的歧视,也受同学的欺凌。因为一直缴不上去,她们都被编到不升学组,连给老师讲句话都吓得发抖,可是她们回家后又不敢向我讲,只能垂泪。有一次,两个女儿的手都被老师打得又红又肿。”
“你说谁打?”
“老师。那老师狠狠地打,一面打一面骂:‘打死你们这种不上进的野孩子!’朋友,我决心卖血为她们缴上去。”
“为什么不杀了那老师?”
“你说什么?”
“老天!那老师真应该感谢上苍,他打的不是我的孩子!如果她们是我的孩子,我会叫他胸口插一把钢刀,或者是插一把弹簧刀。”
“我不怪他。”
“你真是一个典型的懦夫。”
“你能怪他吗?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也不过七八百元,不能不为生存挣扎。我想他打女儿的时候,他心里是在恨他自己;假使他过得很好,他不会冒着挨类似你这种家长刀子的危险。他也是一个可怜虫,一条被蹂躏的可怜虫。”
“然后呢?”
“为了每月省出一百二十元补习费,我们全天改吃盐水,三餐都用筷子沾盐水,但这样毕竟不行。我妻除了哭泣,没有说什么;她自瞎了眼后便很少讲话。我的大孩子首先病倒了,发着高烧,四天都没有大便;二儿子害上夜盲。我去卖血,可是卖血也不简单;我不能先交介绍费,所以始终卖不出去。而到了昨天,女儿们从学校回来,老师又打了小女儿的屁股。她用手去护,手指都被打断了,她知道爸爸穷,连垂泪都没有,只说:‘爸爸,我滑滑梯扭了手。’是姐姐告诉我的,孩子未进家门,在巷口捧着手指先哭了个够。”
“你是为这才决定自杀的,对吗?”
王铭点点头。
3.
“你是一个小职员?”夏文问。
“是的。”
“你为什么不贪污?”
王铭吸着纸烟。
“一定是没有贪污的机会。”
“不,我正管购料业务。”
“购料?天要你活下去,你却自绝于天。这不是上帝埋葬你,而是你自己埋葬自己。”
“我认为贪污是不对的。”
“但你使可爱的妻子瞎眼是对的吗?你使儿女卧病、小手被打肿打断,是对的吗?你断送自己的生命,留下来一个瞎女人带着四个儿女在世上,是对的吗?如果贪污的话,你觉得你犯了罪;而不贪污,你却犯了更大的罪。朋友,你是怕良心责备,还是怕法律制裁?”
“都有。”
夏文站起来,歪歪斜斜走到王铭跟前,一只有力的手托起王铭的下巴。王铭想,他要打我耳光了,他看见夏文嘴角浮出一丝狞笑,那是一种嘲弄的狞笑,然后,就在他想可能有一把刀子插进胸口的时候,夏文唾了一口唾沫,正唾到王铭脸上。
“猪猡!虫豸!”
王铭没有还嘴,只用手擦了擦,夏文已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两个人再度沉默着。
“现在该你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夏文说。
“我想还是不问的好,听了徒然增加伤感。你已经耽误了我不少时候,趁夜还深,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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