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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吐了一口气,我的话显然没有出错。
“最初是头痛,”姑母柔和地解释说,“住进医院才发现是扁桃腺化脓,但不久就痊愈了。你倒很关心呢,你应该去看看他们,一个比天使还要惹人疼爱的小女孩,笑起来和绽开的花一样。”
大概费了四小时,入境手续终于办妥了,姑母主张坐出租车去台北,我主张坐火车,坐火车要便宜得多,但讨论的结果还是坐出租车,姑母表示是她请我坐的,因为她对我这个言语得体的侄儿,很是高兴。这使我非常吃惊,我在那时候实在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竟使老人如此满意。
2.
第二天星期天,吃过早餐,就去探望周琴和世康,带着我在韩国和途经日本时买给他们夫妇和孩子的礼物。在刚刚升起的晨曦下,看起来台北似乎仍然如旧。我去国已经五年,那是一个不能算太短的日子,但从空气中闻到的却仍像是昨天才闻到的气味,连一颗微粒都没有变,而且还更加沉重。
我谨慎地敲着那扇油漆朱红颜色的漂亮大门。开门的是世康,他虽然已经得到姑母的通知,但仍兴奋得把正在扫院子的扫帚几乎都扔到墙外去了,一面喊他的妻子,一面和我握手。周琴应声从房里跑出来,用当初根本没有退过我礼物的那种毫无芥蒂的热情,飞奔着,张开双臂迎接我。
“啊,东元,”她抓住我的胳膊摇着,“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不显老,而且比出国的时候更结实了,多走些地方简直太好不过。世康就比你差得远,他和蛆一样地老是死守着一个小天地。”
“世康比我安分。”
“对了,东元,昨天我们本来也要去基隆接你的,可是小女儿恰恰约定昨天出院。我忘记告诉你,她刚动了手术。你知道吧,医生把她腿上的皮肤割下来补上,再好没有,简直跟天生的一模一样。普通病人只要住七八天就可以了,只有她住院半个月,是我坚持她多住几天的。”
“孩子呢,我要先看她一眼。”
“请进来,东元,我马上抱她来见舅舅。”
他们住的房子很大,样子很好,质料也很好,只是有点太陈腐了,我一进去就嗅到一股像是黄梅天发出的那种霉味。地板漆早已褪光,只有墙角那里还留着斑斑残迹,窗棂黑漆如烟,我坐的那张沙发上的弹簧,至少有两根已弹不起来,以致我像坐到密布着犬牙石子的河滩上。就在门后水泥墙基上,泛着一圈圈雪白的只有阴暗肮脏的地下室才有的硝屑。这跟周琴的华贵衣裳,成一个尖锐的对比。
“请喝茶。”她端上杯子。
“你更漂亮了,周琴,不但人漂亮,衣裳也漂亮。”
她向我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唯恐我不继续坚持下去的声调否认着。不过事实上她也确实漂亮,我的恭维并不过分,尤其是她那华丽绝伦的服装,是她维持漂亮的最大工具。我对于衣料的辨识能力等于零,说不出她穿的是什么,但我看得出她那过分华丽、过分高贵的装饰和她的环境的不太调和,好像她不是女主人,而是一位公主驾临贫民窟做客。
“我去给你拿柠檬汁。”她高兴地说。
“那好极了,我一口气能喝一大锅,今天上午至少有三十八度。”
“要冰吗?”
“当然要,放四块进去。”
“甜一点还是酸一点?”
“适度就好,”我说,“但是稍等一下,先把送给小女儿的礼物拿出来。”
我打开皮包。
“这是五件日本制的尿布,既吸收水分,又有海绵作边,绝对不会伤害她细嫩的皮肤。这是一套小女儿的袜子和鞋子,从一个月到六岁,每年两双。这是两件斗篷,一件两岁前穿的,一件两岁到五岁穿的,保证比皮大衣还要暖和……”
“天啊,”周琴逐件接过来,每接一件就发出一声惊喜欢呼,“东元,你太好了,我昨天还和世康发誓说你好,果然你最爱我们,不是吗?你不过在韩国做一个小生意,却送给我们这么多东西。”
“你欢喜就好了,我真怕你会拒收。”
“你的气量太窄,东元。”
“我希望我的气量跟你一样大,”我说,“请再等一会儿,我送给小女儿的礼物还没有拿完呢!这里有一盒婴儿专用的口红,涂到孩子嘴唇上有特别反应,但涂到其它地方就显不出颜色了。啊,你看,让我说句笑话,如果小女孩是一个兔唇,那就十分滑稽了。即令用人工修补好也没有用,因为细胞的性质和皮下脂肪的构造不同,涂上去仍会判若泾渭的。我说这话当然是故意使你轻松,周琴,不要板起面孔,这口红的好处是,它含有钙质和多种维他命,婴儿吃下去不但没有坏处,反而会增加她的营养,不是吗……”
世康跟表弟一样,在背后踢了我一下,其实并用不着他踢,从周琴迅速收起笑容和迅速转变成铁青的脸色上,我立刻明白我是终于闯出祸事了,虽然我还不知道闯出什么祸。就在我收住话头之前,周琴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悻悻然一直向卧房走去,关门的声音几乎把我拿在手上的口红震掉。
“这是怎么回事?”我愚蠢地问。
“东元,”世康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一拳打到她要害上了。”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要害,我是无心的。”
“问题却在于她是有心的。真抱歉使你受窘,我早想抢先告诉你,一直找不到单独跟你在一起的机会。事情是这样的,东元,我们的小女孩一生下来便像刚才你所调侃的,嘴唇缺了一块。据医生说这是遗传,周琴的曾祖父便是一个兔唇。啊,说到这里,我非常难过,为了我的孩子,我落过无数眼泪。可是,我的痛苦还不止于此,周琴不准任何人谈到这些,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因此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少了。”
我搭讪着把口红塞进口袋,不断努力擦着汗。
“我踢你一下你应该有所警觉的,你不知道周琴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知觉迟钝而嗅觉灵敏。东元,请坐一会儿,我去安抚她,把她请出来。以我们的关系,你不在意吧。”
“我当然不在意,世康。”我呻吟说。
他转身走去,透过纸一样薄的汗衫,可以看见他的肋骨,我坐在沙发上像坐在火炉上似的抖着。
3.
我不知道世康用什么方法说服周琴,卧房门半掩着,传出世康嗫嚅的恳求,和周琴诚心诚意的指责,伴着那些指责的,是不停的哭泣,每一声哭泣都使我眼前冒出一片黑云。我听不清世康说些什么,因为女人的嗓子总是比较高的缘故,从周琴口中,我隐约听见她肯定地说我是一个无赖,从我拒绝参加他们的结婚典礼上,已充分证明我这个人的本质顽劣不堪。她又愤怒地对丈夫说,她对我如彼的宽恕,我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得意忘形,利用无辜孩子先天的缺点,向她奚落,即令毒死我都不能消解她对我的厌恶和痛恨。世康用细小的语气替我道歉,只有天晓得他道歉的内容是什么,但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来,绕着房子走着,膝盖都在发软。
三十分钟后,世康走出来,我像一个听候判决的囚犯,怀着因祈祷上帝而生的一线希望望着他,他向我做了一个使我安心的手势,拉我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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