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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五六十年代台湾社会真实状况》作者: 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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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怒航(上)
《秘密》周琴(1)

作者:柏杨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1.

    我和世康是三十年老朋友,从我们曾祖父那一代起,两家便只隔着一道短墙。那是理想的邻居,两家感情几乎是百年一日,无论男人之间或眷属们之间,从没有过什么争执,更不要说吵嘴了。我和世康在读幼儿园的时候,便形影不离,一块上学,也一块逃学。打群架也好,在厕所墙上写女学生的坏话也好,都要事先商量,但我往往主动的时候多,他往往附和的时候多。后来两人分道上大学,才各奔前程,聚散无常了。不过我总忘不了他那经常挂在鼻头底下的两筒鼻涕,和爬上杏树偷杏子,等到把杏子吃饱了之后,却爬不下来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这不是说他不勇敢,有一次一个比他高又比他大的孩子骂了他一句“小瘪三”,他扑了上去,虽被打得满口流血,而仍死拼,一直拼到那孩子哭着逃走为止。

    他的妻子周琴是我姑母最小的女儿,她具有世界上所有最小女儿都具有的那种使人起鸡皮疙瘩的特性——骄傲、蛮横、平凡,越是不顺心的时候,脾气越大。对于她所不愿承认的不愉快的事实,好比说,她不愿承认她的眼皮上有一块疤,在她哭闹咆哮了一阵,又把家具摔了一阵之后,一家子,包括我的姑母姑父、表兄弟表姐妹,以及所有的佣工在内,都得自动自发地发誓说她眼皮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们于两年前在台北结婚,我那时正在韩国,经济情况很是不好,而且隔着万里重洋,实在也无法专程回来参加她的婚礼。我想她不会为这不高兴的,不过我不久就知道她真的为这不高兴了,她把我由航空寄出的贺礼,一个韩国装束、价钱昂贵、足足用了我半月薪水买的那个男娃娃,从邮局退了回来。她在信上很客气地说,她整天都在思念她的表兄,相信她的表兄一定会星夜赶回参加她的婚礼,却料不到仅仅寄来一个包裹,使她在亲友面前丢尽了脸。

    在那封很客气的信上,有下面一段话:

    “如果在筵席上,听见人们议论新娘的表兄为她特地从韩国赶回来,我该多么光彩呀!可是,代替你的却是一个难看的木偶。我不能看见它,我一看见它就非常痛苦,因它使我回忆一个对骨肉之情过度轻视的往事,所以我觉得还是退还给你为宜,你一定不会见怪吧。”

    结果害得我再把礼物寄给姑母,由她老人家转交给她,她才总算勉强收下,但她却一直把它放在阁楼上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连世康都为我抱不平,可是他拗不过她,争执过几次之后,也只好算了。

    我是上个月回国的,在基隆上岸时,姑母带着表弟前来迎接,我向老人询问周琴的消息,老人的脸色很是惨淡。表弟暗暗地踢了我一下,我不知我有什么不对,但我仍警觉地住了口,难道我不能问周琴?或是周琴有什么不幸?脑海里马上浮出很多景象。我想一定是周琴出了事,再不然是她病了,也可能是离了婚,甚至他们夫妇中间,有一个先行亡故。

    但姑母却在谈话中止了一会儿后,从沉默中惊醒过来,蓦然地喊了一句:

    “周琴吗?”

    “是的。”

    “她很好。”

    “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老人的神色又紧张起来。

    我仓皇地摇摇头。

    姑母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我,那眼光像一把匕首一样插进我的心窝,我身上的汗水不停地顺着两肋淌下来。

    “听说是,”我不再理会表弟更猛烈的脚踢警告,老老实实说,“听说周琴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我带了一点礼物送给她。”

    姑母的脸色这才逐渐温和,我知道我没有说错话,精神振奋不少,态度也自然起来,空气很快地恢复我们初见面时那种愉快,老人亲切地告诉我周琴果然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而且他们夫妇的感情也很好。姑母说,世界上恐怕没有比他们再恩爱的夫妇了,只是世康好像有点不太灵活,脑筋的反应也有点迟钝,假使不是他妻子随时督促他教导他的话,他不但在他的工厂里做不好什么,便是下班后回家做做家事,像洗锅、洗碗、扫地、洗衣服、缝被子等等,也没有一样干得来。姑母唯一欣慰的是,世康为人处世,倒是规规矩矩,他从不单独去外面行动,即令是最最要好朋友的婚丧大事,他也都不去参加,只整天守在家里。在没有孩子之前,他陪着妻子谈天,在有了孩子之后,他全部时间都在抱孩子。

    “他是一个丈夫。”姑母说。

    “你觉得那样对吗?”

    表弟再踢我一下。

    “那有什么不对?周琴不喜欢男人们狐群狗党。”

    “是的,那太好了。”我改口说。

    在等候检查行李期间,我们到餐厅吃冰,我希望听到几句姑母对我关心的话,以她跟我父亲深厚的手足之情,她应该关心她胞兄的儿子的,但她没有。于是我想她至少也要谈谈别的表兄弟和别的表姐妹,但她也没有。像一个把太阳光集中到焦点上的凸镜一样,她只不嫌其烦,反反复复地告诉我周琴如何如何。在谈过周琴如何如何之后,接着就又告诉我那新添的小女孩如何如何。我想老人来码头接我,目的大概只在找一个驯顺的听众。

    “东元,”姑母说,“那小女孩再漂亮不过,虽只九个月,已经会坐了,脸蛋儿红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两只眼睛才大呢,睫毛又长,长大了一定和她妈妈的脾气一样不太好。”

    “生牙齿了吧。”

    “还没有。你们男人永不会懂,牙齿生得越晚,孩子的智能越高。她的耳朵才显出她有福气呢,大大的耳垂,好像天生的戴着耳环,周琴说过几天一定给她穿耳孔,金耳环都打好了呢。”

    “我一定会喜欢她。”我说。

    “你当然会喜欢她,”姑母说,“神经正常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孩子的,尤其是人见人爱的孩子。”

    “这样讲我恨不得马上看到她,不过我听说……”

    表弟又踢我了。这件事过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踢我,以及他以为我要说些什么。但我当时很难把话收住,姑母像对待小偷似的双目灼灼地看着我,我身上的汗珠就更像大雨样的下淌。

    “我听说……”我说。

    “你要死了。”表弟喊。

    “小孩子住嘴。”姑母喝他。

    “我听说,”我紧张地拭着汗,低着头,躲开母子二人的怒目,结巴说,“我听说周琴的小女孩进了医院,是吗?”

    “天!”表弟喊。

    “我听说孩子害的是头痛。”我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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