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4.
十五分钟,对于在大海游泳求生的人,是一个永恒的时间,姜志专心向那将要溺死的人游过去,而且游到了。于是,一只海鸥号叫着飞起来,于心不甘地盘旋在惊它飞起的姜志的头顶,打算伺机往下再扑,它显然对突如其来的人类不太高兴。姜志双手攀着一块满缠着海草的朽烂了的木头,喘着气。但他找不到那个垂毙呼救的人。最后,姜志以为那可怜的人支持不住,已沉入海底,可是等他定了定神之后,不由双手一松,几乎滑了下去。他不得不承认根本没有谁沉溺,也根本没有谁呼救。在他来之前,大海除了那只海鸥外,也根本没有其它任何生物——当然还有鱼虾,尤其是杂在海草里的鱼虾。海鸥是不是吃鱼虾,姜志不知道,但他知道事情的发生是怎么回事了。那只失群的海鸥啄食着木头上的海草,海浪激动地打着那块木头,木头滚动着,有时候还暂时沉没下去。海鸥的食欲受到不断地干扰,它只好每一次都飞起来,发着像是人呼救似的凄厉怒号,它飞翔的高度恰巧像一只手臂。
姜志攀着木头,失望和羞愧使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在那里,他呆瓜一样地被愚弄了,那海鸥在飞起不久就发现这一次的干扰较木头的滚动似乎更强,它就更为不满,双翅紧拍着,号叫得就更加尖锐。
姜志只好空手游回去,他总不能抱着那块木头等到天亮。月光似乎比海水更冷,他向岸边望望,视线一片模糊,当初竟然误以为那受难的人会看见自己,简直没有一点常识。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莉芙惊动了陈老板后,能有一条小艇来接他,这里既然是海水浴场,总应该有小艇的,也可能小艇随着茶棚一齐走了,不过他认为他的妻和旅社老板,不会任他这样而毫不关心。
他开始向岸上游,假设他手中拖着一个落难的不幸者,他可能应付自如,虽然是一只手划着,他有信心平安抵达,但他现在几乎是游不动了,游了只两分钟就咽下一口足可把咽喉烧焦了的海水。
“隆格真是一个有鬼的地方。”他想。
不过,那时正在涨潮,到了最后,一个特别大的浪,把他抛到岸上,一直抛到站在岸上束手无策、焦急得眼珠都要突出的陈老板的脚下。陈老板颤抖着扶起他,连月亮都可以看出两人脸上同时都有如释重负的颜色。
“谢谢你。”姜志呻吟说。
“好了些吗?”
“一切很好。我太太呢?”
“在房子里哭呢。先生,人救到没有?”
“不知道,大概没有,你准备姜汤了吗?”
“姜汤?”陈老板说,“什么姜汤?天啊,我怎么没有想起来煮姜汤。”
5.
隆格海滩一直保持着它一向所有的朴质面貌,当夏天像火一样地燃烧时,茶棚和人群适时出现。全世界的海滩差不多都是一样景色,隆格海滩不能例外,唯一不同是,今年的隆格海滩盛传着一件趣事——关于一个感情冲动的男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一块木头……大多数人听了之后都哈哈大笑,尤其是那男人竟把度蜜月的漂亮新娘抛下来,更使大家笑得厉害。当然也有少数人懔然地表示他们的敬意,他们认为那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万分可敬,值得效法;那当然是值得别人效法,这些人庆幸着自己没有去那样,而且也不希望他的父亲、儿子,或她的丈夫去那样。他们能这样赞扬那男人,已足够说明自己的品格很高了。
第二年秋天,茶棚、小艇、嘲笑、敬意,统统归于消失。沙滩上又恢复了每年到了秋天之后都一定重来的寂寞,月光重新蒙上冰层,那冰层随着一天比一天寒冷的日子,而一天比一天厚。中秋节过去的第二天,姜志又来到隆格海滨,又住到陈老板旅社,陈老板用胖子的喉头喊出对他的欢迎,接着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再接着他告诉姜志,那个老张,去年他说来而竟没有来的那个年老的老张,今天也来了。晚上,三个人坐在去年姜志夫妇和陈老板坐过的老地方。两位互相熟习对方故事的姜志和老张,面对着面。姜志看老张是很老了,但并不衰弱;老张看姜志并不是傻瓜,但他也看出他的气色不好。
三个人谈了很久,实际上是陈老板和老张在谈,他们喝了不少的白干,酒劲加上胸无城府的性格,使他们有说不尽的朴实和简单的动人故事,姜志只一味倾耳听着。一直谈到深夜,圆圆的月亮从东方山凹那里移到中天,阴影紧含着墙基,他们终于谈到各人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
“老张。”姜志插嘴说。
“嗯。”
“你真的遇到那个女鬼吗?”
老张咧了咧嘴,陈老板唇上闪亮着旱烟袋的光,映出他嘲弄的笑容。
“我但愿我遇到那女鬼,我还没有结婚,只有女鬼才肯嫁给我。不要听陈胖子瞎吹,他是知道内情的人物之一,我要不及时地撒一个女鬼的谎,那儿媳妇即令逃得了命,也逃不了虐待。”
“可是你跛了。”
“那家人如果也灌了你那么多老酒,你也会跌到山沟里跌得不可开交。你以为我不会利用题材吗?”
陈老板又纵声地大笑了,他用旱烟袋敲着自己坐着的,吱吱作响、快要分崩离析的椅子说:
“姜先生,我看你们夫妇不相信鬼话才那样告诉你。对了,你的夫人呢?”
“不知道。”
“天啊。”胖子和屠夫一齐叫。
“我想我不可信赖。”姜志不知所云地说。
两个乡下人虽然对城里人不太懂,但他们却觉出事情很复杂,也看出他们的客人皱着眉头。两人呆了半天,想不出用什么话去安慰他。其实姜志并不需要别人安慰。他去年做了一件事,他不知道他做得对不对,但那件事无论什么时候再发生,他还是会那样做的,他想他至少和那屠夫一样的高贵,他弄明白了这点,他就很快乐了。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