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太哭了一阵,昂起头来,自用手绢抹着眼泪。因向魏端本道:“今天我和你提出两个条_件:第一,你得登报宣布,和你家里的黄脸婆子早已离婚。我们要重新举行结婚仪式。第二,干脆我们离婚。”魏端本道:“平常口角,很算不了一回事,何必把问题弄得这样严重。”魏太太将头一摆道:“那不行。现在的时局好转,胜利就在今明年。明年回到了南京,交通便利,你那黄脸婆子来了,你让我的脸向哪里摆。这件事情,刻不容缓,你非办不可。”魏端本道:“你这是强人所难。离婚要双方签字,才能有效。我一个人登报,有什么用处?”魏太太道:“强人所难?你没有想到当年逃难到贵阳的时候,你逼着我和你一路到重庆来,书不念了,家庭也从此脱离了关系,那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怎么都接受了,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家里有老婆?”魏端本道:“六七年的旧帐,你何必去清算。这七年以来,我没有亏待你。而且那时候,在贵阳的朋友,也把我的家事告诉了你的。事后你问我,我都承认了,我并没有欺骗你。”她道:“事后?事后才告诉我。可是我的贞操,已经让你破坏了。慢说我是旧家庭出身,就算我是新家庭的产儿,一个女孩子的贞操,让人破坏了,也是不可补偿的损失。那时,我年轻,没有主意,虽是你朋友告诉了我你是个骗子,可是我也只好将错就错。现在没有什么话说,你赔偿我的贞操,还我一个处女的身份。不然的话,我到法院里去告你诱拐重婚。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不给你厉害,你不知道好歹。”魏端本将吸的烟向桌下瓦痰盂子里一丢,红着脸道:“你的贞操,是我破坏的吗?”魏太太听了这话,先是脸上一红,随后脸色惨然作变,最后脸腮向下沉着,两道眉毛竖了起来。看到桌子面前有只茶杯猛可的拿起茶杯来,对了魏端本迎面砸了过去。魏先生在她拿起茶杯来时,根据以往的经验,已予以严密的注意。她一举手,他立刻将身子一偏,茶杯飞了过来,没有砸着他的脸,却砸在他的肩膀上。茶杯里还有些剩茶,随着杯子翻过来,淋了魏先生一身。杯子滚到地板上,就呛嘟一声碎成了几片。魏先生这实在不能不生气了,瞪着眼望了她道:“好!你又动手。”魏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又哇的一声哭了。魏先生对于太太有三件事,非屈服不可。其一是太太化妆之后,觉得比任何同事的太太还要漂亮。这时出于衷心的喜悦,太太要什么给什么。第二是太太生气的时候,也不能不屈服。当初和太太结合的时候,太太是十九岁,兀自带着三分小孩儿脾气,一点儿事就着恼,也不免有些撒娇成分,魏先生总是将就着。偶然有两次不将就,太太可就恼怒得更厉害,念着她年轻,还是让步吧。这么一来,成了习惯,太太一生气,魏先生就软了半截。第三是太太哭的时候了,教人有话说不进去,动手打架,更是不忍,也只有屈服。而且不屈服的话,太大就要算旧帐,闹离婚,几次也就决定了离婚了,可是怕她要巨额的赡养费。尤其是两个小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半,将会陷人悲惨的境界。再说,太太实在也很漂亮,失去了这样的太太,一个抗战期间的小_公务员,哪里找去?在这几种情形之下,他对太太已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现在太太又在哭了,纵然泼了身上衣服一片水渍,可说丝毫没有受伤,茶杯那一砸,也就不必计较。回想对太太所说的话,实在也太严重了。关于太太贞操问题,这是个谜。向来微露口风,提出质问,必是一场恶劣的斗争,积威之下,过去的事,本来也不愿提,这时因为太太自己提了出来,落得反击一下。不想她依然强硬非常。打算战胜她的话,只有答应离婚。反正她知道小公务员是穷的,不会要多少钱。若说她会闹到上司那里去,或者在报上登启事,反正这一碗公务员的饭,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实在不能忍受了。除了言语咄咄逼人,她还动手打人。有家庭的乐处,实在抵不了没家庭的苦处。立刻之间,他心里有了急遽的变化。呆站着了一会,看到太太还在呜呜咽咽的哭,他就坐了下来,取出纸烟来吸着。把这支纸烟吸完了,对付太太的主意也有个八成完成。觉得拆散了也好。否则,将来胜利回家,更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交涉。正自这样想着,女佣工杨嫂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手上抱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的那个两岁半的男孩子,手上拿了半个烧饼。老远的叫着道:“爸爸,烧饼。”他不由得笑了,点头道:“好孩子。你吃吧。”在他这一笑之中,立刻想到,离不得婚,孩子要受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