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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地上的孙少平,不知什么时候眼里突然涌满了泪水。他深深地向夜空吐出一声叹息,嘴里竟然喃喃地念起了《白轮船》中吉尔吉斯人的那首古歌——
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
晓霞仍然保持着她那雕像似的凝望远山的姿势,接着他轻轻地念道——
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耐塞,
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耐塞。
(《路遥文集》,第二卷,第25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5月版)
路遥用朴实的抒情性的语言,准确地刻画了黄昏外在的物象,也传神地写出了人物内在的心象,从而创造了一个心物合一、情景互渗的画面,给人留下丰富而美好的阅读记忆。黄昏是美妙而温暖的,令人在宁静的心境里浮想联翩,悠然意远。但是,黄昏也是生发乡愁和孤独感的时分,最容易叫人惆怅和忧伤的。然而,路遥笔下的人物无论多么忧伤、痛苦,却是很少绝望,更不悲观厌世的。因此,在这里,路遥虽然也真实地写出了人物的“无以名状的忧伤”,但是,他像借助陕北民歌强化抒情效果一样,借助吉尔吉斯人的古老歌谣,把人物从狭隘的“忧伤”情绪中提升出来,使他们表现出对自然、生命、生活和一切美好事物的健康而有力量的爱,从而伸拓出一种像天空一样高远的精神空间,创造出一种像大地一样宽阔而深厚的情感世界。唉!如此厚朴真挚而又诗意盎然的描写,在当下情感冰结、诗意沉沦的小说中,已经难得一见了。
其实,追求平淡和朴素,乃是中国文学的宝贵传统,尤其是有宋一代诗人、学者普遍倡言的美学主张。梅尧臣在《读邵不疑学士诗卷》中说:“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在他看来,倘能“顺物玩情”,则可“平淡邃美,读之令人忘百事也”。王安石也推崇“平淡”的风格和境界,而且认为那是一种不易达到的高度:“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题张司业集》)刘克庄则在《跋真仁夫诗卷》中指出平淡、清明乃是好诗的共同特点:“古诗远矣,汉魏以来,音调体制屡变。作者虽不必同,然其佳者必同,繁浓不如简澹,直肆不如微婉,重而浊不如轻而清,实而晦不如虚而明:不易之论也。”可见,平淡看似简单、容易,其实是很难达到的一种境界——也许正是因为难,所以,在文学上,更为常见的,便是貌似空灵、飘逸的虚假,便是浓涂艳抹的做作,便是对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邯郸学步的模仿。当此之时,就愈加显出了路遥的作品在文体和艺术上的重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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