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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路遥在《平凡的世界》接近进入实际创作阶段,曾经就小说的大体轮廓,与我有过几次通宵达旦的长谈。他说这种长谈很有好处,可以帮助自己完善作品和人物。记得,那时候,他还将小说的总标题定为《走向大世界》,将三部分标题分别定为《黄土》、《黑金》、《大世界》。他后来是怎么灵感突来,选定《平凡的世界》这个既有覆盖性,又有深刻内涵的雍容大度的名称的,我不知道。我现在将这些写出来,也许会给文学提供一点史料吧。后来,我又陪同他到黄陵店头煤矿,到矿井里去采访了几天,收集素材,以求达到准确的描绘。
路遥是新时期文学重要的小说家,我想我的这个估价应当说是公允的。路遥作为一个有感召力的形象,将不断地刺激这块黄土地上新生一代的梦想,我想这也是确凿无疑的。
9、陕北,这块焦土,北斗七星照耀下这块苍凉的北方原野。我始终坚定不移地认为,各种因索,使这里成为产生英雄和史诗的地方。原因之一,是物质的贫困滋生了人们精神上的丰富想象,一个乞丐的梦最富有,一个小学生在学了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后,光着脚丫跑到黄河边,等待着这样的金鱼出现;一个中学生饿着肚子站在夜空底下,想象着那颗运行的星上载着加加林少校。这种想象力,是苦难给予陕北人的补偿。我曾经陪着一位地委副书记下乡,当招待所征求他对伙食的意见时,他释然说,我是要饭出身,这样的伙食,我还有什么弹嫌的?光为了他这句话,我一直从那时肃然起敬到今天。原因之二,我认为这是民族交融的缘故,即就是路遥而论,他的身上明显的有少数民族的特征。我曾经望着他耳朵眼里的那一撮毛,说他一定有匈奴的血缘(我的另一位朋友,杰出的散文家刘成章,就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有匈奴血统)。马克思说过,民族交融有时候是历史前进的一种动力。陕北的各种大文化现象,陕北人性格中那种显明的优点和缺点,也许只有用这种民族交融的原因才能解释清楚。第三种原因,我想说是历史对现实生活的影响,追溯到光辉十三年的毛泽东,追溯到罗宾汉式的英雄(斯诺语)刘志丹、谢子长,追溯到斯巴达克式的悲剧英雄,横行天下的李自成,甚至一直远溯到民族蛮荒时期的半人半神人物公孙轩辕。
我在刚刚完成的长篇《最后一个匈奴》中,试图对这种人类类型心理进行分析。小说曾经有一个题记,看过病危的路遥后,我对命运的这种不公正勃然大怒,换了另外一句话用作题记,以志我对命运的蔑视和死亡的抗议,这句话是,“让我像白天鹅歌尽而亡!”我节省下来的这原来的题记,我将它献出来,写到这里。
“在这个地球偏僻的一隅,生活着一群有些奇特的人们。他们固执、他们天真善良。他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们自命不凡以至目空天下。他们大约有些神经质。他们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并且用自身去创造传说。他们是斯巴达克和堂吉诃德性格的奇妙结合。他们是生活在这块高原的最后的骑士,尽管胯下的座骑已经在两千年前走失,他们把死亡叫作‘上山’,把出生叫作‘落草’,把生存过程本身叫作‘受苦’。”
10、写到这里,我不能不遗憾地认为,在一切金子般闪闪发光的优点之外,路遥有一个最大的不足,这就是欲望太多。他不明白该放松时要坚决地放松。他不明白人生只能干成一件事情。他不明白不要去同时去追两只兔子这个道理。结果,兔子没有追到,自己倒先累病了。这样,使他很难与周围的环境达到和谐相处。我想,苦难的童年带给他许多优良品质之外,这也是带给他的缺点。陕北是一块“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土地,这带给了这人类一群生机勃勃的创造精神和斯巴达克式堂吉诃德式的浪漫激情,但同时,它让我们少了点中庸之道。大得而小失,如此而已。
11、我的尊敬的朋友路遥活着的时候,有一天,他对着这个世界说;“谁能够评论我呢!”我说:“有一天让我评论吧!”他说:“也许,你能够评论的!”那么,现在,我怀着无限的爱心和兄弟之情,怀着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严肃态度,用我的形式评论你和总结你,你能接受吗?我为什么不在你活着的时候为你说这些话呢?不管你当时高兴不高兴,我此刻想。
让我们哭泣吧。如果不会哭泣,那么因为路遥之死,让我们学习哭泣,以便用哭泣作为武器来应付这个苍凉世界。乌讷木诺说:“我们必须学会哭泣。也许,这是人类最高的智慧。”我们的哭泣当然主要是为了死者,但是,也有一半原因是为了尚且混迹于尘世、被种种琐碎人生任务所纠缠的我们。我们将在哭泣中暂时忘却了痛苦,继续行走,至于我来说,我希望这篇短文完成以后,我的手捉起笔来不再颤抖。
“先走为神”,这句话是我从街头那晒太阳的老汉那里逮来的。这句饱含深意大智大慧的话令我惊讶不已,陕北人那种知生知死的达观态度,通过这句话用平静的口吻说出来了。这句话令我的哀痛减弱了许多。那么,这样说,先走的路遥是幸福的,让我们节哀,并请所有为路遥之死而痛苦的朋友们节哀。
路遥兄,你的灵魂愿意栖息在这块黄金高原的哪一个山头呢?请唢呐吹奏起来,请引魂杆高张起来,且让我扶你上山。
1992年12月1日夜至2日凌晨急就于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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