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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护士进来拔液体时,这场悲伤的场面才算结束。
那夜,天笑陪着他。
18
9月5日,路遥由延安转往西安治疗。
早晨7时,我去他的病房,看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和胡子都已打扫干静。
我说:“让我给你买碗小米稀饭,吃了好动身。”
他说:“可以。”
于是,我给他打来了一碗小米稀饭,让他趁热快吃。
他没说什么,就挣扎着吃完了。
时针已指向8点。
这是我和延安地区行署办公室樊高林主任商量好从医院到火车站出发的时间。此时,医院大院里早已聚集了许多送行的人。有地区政协的冯文德,地委宣传部的白崇贵,报社的李必达、李志强,文联的曹谷溪、高其国、杨明春,地区艺术馆的王克文,行署办的樊高林以及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近百名干部群众,都云集在这里。
他们都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位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作家。
为了不使这场面更加悲壮,我建议尽量压缩送行的车辆,减少送行的人员。
然而,尽管如此,仍然有13辆送行的车流,50余位送行的人群。
汽车开到了延安火车站,站台上早已站满了认识路遥和不认识路遥的人群。他们都知道从这块土地上并为讴歌这块土地而病倒的自己的作家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是累倒的。
他还年轻,才42岁。
他就要离开延安,他还会回来吗?
路遥被朋友们扶着朝站台上走去,几位执勤的铁路警察飞快跑向路口,为我们的作家拨开了一条通道。
路遥上了火车后,坐在紧挨窗口的床铺上。尽管他疼痛难忍,仍然用低沉的声调对我说:“世晔,把窗门打开。”
打开吧!让路遥再看一看他亲爱的朋友们!
打开吧!让路遥再看一看他眷恋的黄土地!
路遥看着为他送行的人群,眼泪扑楞扑楞地流淌了下来。
窗外,送行他的人哭了,他的弟弟妹妹们站在车窗下哭了……
路遥,你这条陕北硬汉一定要挺住,一定……
这时,路遥含着悲痛的泪水对我说:“世晔,快把烟拿出来给亲人们抽。”
抽吧,陕北老乡亲姐妹们,这是咱们家乡作家路遥发的烟。
抽吧!黄土地上挣扎的朋友们,也许这是你们最后抽到他的一支烟。
列车启动了。列车在人们的悲切声中启动了。
路遥伏在车窗上,泪流满面地给为他送行的人频频挥手致谢。
再见了!圣地延安!
再见了!陕北父老乡亲!
再见了!陕北的黄土地……
19
一列火车发出尖利的鸣叫驶出了延安火车站。
列车上载着中国文坛的一员大将。
列车上载着陕北才子路遥。
列车长来了,列车员来了,旅客来了……他们都想看一眼这位从这块土地上走出去的苦难作家,他们都想走上去握一下路遥的手。
延安地区人民医院的马安柱大夫和护士高洁小姐,急忙开始收拾药物,准备在列车上给他输液。他们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的沉重,得保证路遥的生命安全。
延安火车站还特意专门派了一位同志陪送,让路遥能够万无一失地顺利到达西安。
他们奉献了。
路遥永远不会忘记这些在他病中热情关注过他的所有的人们。
下午6时10分,路遥坐的列车准时到达西安火车站。
站台上,同样站着好多迎接他的亲人朋友。林达、霍绍亮、杨韦昕、王根成、李秀娥、刑小利、晓雷、王天乐……
路遥由晓雷和王天乐搀扶着艰难地走下了火车,向来被称为大姐姐的李秀娥,看着疼痛而呻吟的小老弟路遥,止不住泪流满面,不停地重复:“他怎成了这样?”
此时,路遥艰难地抬起手,不时看着来车站迎接他的人,不断地向人们招手致意。
很快,路遥就被送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传染科。
也许他真的就要告别人世。
路遥住进西京医院的9月6日上午10时许,医院便给他下了“病危通知”。
路遥,你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不行了吗?你真的要走吗?
你得挺住呐!路遥,你一定要挺住。
24
他去世的准确时间是1992年11月17日晨8时20分。
消息传开,山河震惊。
面对摆在我面前的那最后一张合影,回想着他在病中的日子,使我悲痛万分,潸然泪下。
路遥,夜里,你总是习惯性地拿着那盒“红塔山”香烟和一盒火柴,悄悄地从门里走进来,坐在我的对面,谈你的设想,谈你的宏伟规划。因此,我也能够清楚地辨别出开门的是你还是谁。当我们坐在一块胡侃到夜里12点时,你就会建议我和远村做一锅陕北小米稀饭共餐……
我不会忘记,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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