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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人们谁也不了解我,我知道。我听我妈给人说,我家路遥,吃饭用的是银碗,桌子也是银的,红格艳艳的红地毯从楼上直铺到楼底,你们要见我家路遥,可难哩,楼底下有两个站岗的,都拿着矛子,还有红缨缨……”
我笑得淌下了许多眼泪。
他也乐得直抹眼泪,又说:“你看我妈,一满老憨了,说那些话。”
说笑间,他又递给我一支烟,说:“其实,我怎能有那么多的钱。”
“那你没钱就别装修了。”我说。
“不装修不行,”他说,“你不知道,林达已经在北京联系好了单位,这回她从北京回来,马上就要和我办离婚手续。这样,孩子连娘也没有了,我要给她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让她心灵上能够平衡一些。”
“唉,你们真是……”
“没办法。”他说,“我给她说,咱们都是40多岁的人了,凑合几十年就没事了,可是人家不行。”
“不行也好。”
“好个屁。”他有些不满我的看法,“婆姨也没有了,还好。”
我看他不高兴的样子,再没说什么。
此时,我想,有人说路遥和林达关系不好,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不然,他对林达要离婚的事会这样懊丧?
其实,内在的奥秘唯有他自己清楚。
时间在匆匆地飞逝。
他十分忧郁地在房子里踱着步。
不一会,他问我:“现在几点了?”
我说:“快12点了。”
“噢,日他妈,一天过得真快。”
我看了看他,问他:“你是不是又饿了?”
“饿了也没什么好吃的。”
“如果饿了,咱再做小米稀饭吃。”
“能行。”他笑着说。
也许,你一定以为路遥很贪食。其实,根本不是。但是,对于吃陕北的小米稀饭、洋芋馇馇,他似乎有些贪食,只要你给他吃,别的山珍海味他都可以不吃。
也许这是他从小吃那些随茶便饭养成的习惯。
于是,他对我说:“我在院子里散一会步,做好叫我。”
我说:“好,做熟我叫你。”
路遥从门里走出去了,我急忙翻弄着从陕北捎来的小米、黄豆钱钱、豆子之类的原料。
然而,仅仅有这些不行,还需要锅子和碗。去哪儿找这些呢?更何况是在晚上。
此时,我想起远村,他那儿有些东西。
于是,我又去远村那儿敲开了门,对他说:“路遥饿了,可能有一天没吃饭,他想吃小米稀饭。”
“那咱做。”远村说。
就这样,我和远村在夜深人静的12点,开始做饭。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走动的声响。
此时的路遥,在东边破落的庭院里轻轻地来回走动着。他是在逍遥地散步,还是在想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人们都知道,路遥是一位很少敞开心怀叙述他内心一切的一位面部表情冷峻、极少言语的作家。他的欢乐和悲伤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朋友才能知道,在别人看来他信佛是一个谜。
小米稀饭做好后,我推门走出院子去找他,看见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他呆呆地同树站为一体,只有手中的烟头仍然闪着忽明忽暗的一星点儿火光。
“王老师,饭好了。”
他好像没听见,也许他正不知思考着什么,没有回答我。
“饭好了,王老师。”
我又喊了一声,便走在他跟前。
他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丢掉了手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烟头,同我一齐步入房中。
他看见桌子上已被远村准备好了的小米稀饭,有点高兴地说:“你们这么快就做好了。”
他是感到时间过得飞快。
其实,仅做这一顿饭,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呢。
路遥吃饭的姿势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他吃饭的速度极快,令人惊讶。
看样子,好像他是一位几天没有吃饭的饥饿者,目光死死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还没等我们吃了一半,他的一碗小米稀饭就下肚了。
我想笑却又不敢笑。
他将碗底下最后一颗米粒塞进了嘴,才慢慢抬起头,伸展了一下疲惫的身子,笑着说:“哎呀,吃美了,这一天他妈的总算过去了。”
说着,顺势抽出一支烟,点着抽起来。
好几个夜晚,他就这样。
好些日子,他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地生活着。
这就是他,一位曾经获得中国最高文学奖的作家的悲惨生活。
你生活得很苦,路遥;同时,你也生活得很惨,路遥!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如此悲惨呢!
也许,这也是你的命运。事业和生活你不可能两全其美。
就在此时,我已经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秘密看起来实在没有什么。可是,在今天我却不得不想了。
他同我们一块吃饭,总是要把菜另给他拨在一张纸上,从来不允许我们和他一块混吃。
也许是他早已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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