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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国也撒谎。他知道了县城文化馆的阅览室,那儿的书报真多哟,摆在黄油漆桌子上,专门让人看。每到星期三、六下午,他心慌意乱地捱到课上完,急匆匆地赶到宿舍,取上干粮布袋,径直跑向阅览室,就像一头馋嘴牛犊溜进菜园子,拼命地啃,不到下班关门,他是舍不得离开那个最使他留恋的地方。偶然被老师碰上了,他就煞有介事地说,已经约好和村里某某一块回,相跟上走,人家让在这儿等,不见不散。回到家里,常常是掌灯时分,大爹大妈抱怨他不早点起身,他则又编谎说换了校长,不准“半灶生”提前离校了。
在小学,王卫国最怕图画课,没有道林纸,更没有水彩颜料,连那种指头蛋大的十二色硬块水彩,一片也得一毛几,他束手无策,只得端端地坐着,看同学们调色、画画,或者找个借口离开教室,不到下课不再回来。每到这时,美术老师便将教案纸递给他两张,他借这个同学的毛笔,用那个同学的水彩,三下五除二,敷衍了事,老师一般给他及格分数,谅解其家寒。
音乐课则别开一番生面,他不仅能和同学平起平坐,还略占优势,嗓门高,胆子大,加上他的一个小发现,用吹口哨的方式学曲子,掌握音调快,别的学生还没全会时,他已捷足先登能唱下来了,每每赢得老师的另眼看待,所以唱歌特别卖力气,直能把脸涨得通红。班上或学校举办文艺晚会,也是他出头露面的机会,扮演个匪兵或地主狗腿子,还挺像回事,主角轮不上他。
初中时,出了一个笑话,王卫国在填写登记表时,不知是笔下之误,还是形近字混淆,把家庭出身“贫农”写成“贪农”,信息传开,不胫自走,他获得了“老贪农”的绰号,全校尽人皆知。两三年后,他因祸得福,沾了“老贪农”的光。
诚如《在困难的日子里》写的那样,王卫国在完小和初中阶段,备尝艰辛,家里粮食不够吃,公家每月救济二十斤玉米,大妈一粒不剩地安排给他交上灶粮,大爹拖着病体还得参加大呼隆劳动,缺工是万万不敢的,要罚口粮,吞糠咽菜也得让他吃上,唯独苦了大妈,只得提上筐子,拄着打狗棍,沿门乞讨。她是个要脸面的女人,附近熟人多,撕不开面皮,便和一位姓梁的妇女结伴,鸡不叫起身,急行五十里,赶往延长县,那里人生,谁打发上点,就吃,不打发也没关系,人家又没欠自己什么,更有些家户,不打发,还让孩子笑骂:寻吃的,讨吃的,老爷屙下你吃去。甚至授意狗追赶。要饭吃的,有的是时间,就吃饭时得抓紧点,争取多跑几家。饭前饭后,去也白搭,遇有好心人,给掰点蒸馍,大妈就像摆地摊似的,晾干,装入布袋,快满时便往回运动。远离当地讨饭,既不给卫儿丢人现眼,还能给他带回干粮。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使王卫国一举成名,出于对毛主席的无限崇拜,他满怀激情地投入了那场史无前例的造反斗争,上大会,念批判稿,博得阵阵掌声;登高墙,贴大字报,引来簇簇观众;挥拳头,高呼口号,“九种人”闻风丧胆,他以“王天笑”的笔名,着意写过一些引起轰动的大字报和大批判文章,同学们自愧弗如,熬成本班红卫兵组织“井岗山”的山大王,延川中学师生分化成两大派,他又以出众的组织能力一跃而为本派的首领,全县革命群众分裂为两大阵营,他又扶摇直上,被推举为本阵营的领袖,晋升为“军长”。
按照党中央的部署,中国人民解放军强行命令两派无条件地实行革命的大联合时,王卫国担任本派的谈判代表,两家自称“造反”的和对立面“保皇”的,跌了个平跤,军队硬砍,一家一半,副主任、常委、委员,完全对等。1968年9月15日,三结合的临时权力机构延川县革命委员会宣告成立时,王卫国被协商成副主任,坐在城内井滩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俯视高举领袖像和标语牌的芸芸众生,听着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声,他踌躇满志,颇有点春风得意,革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有人曾作过比较,说县革委会副主任,相当于副县长,此话只对了一半。对于军队代表和革干代表副主任来说,都是党的核心领导小组成员,有职有权,由于没有县委,其实还兼有副书记的功能,略优于副县长。而像王卫国那种群众代表副主任,纯粹是聋子的耳朵——样子货,上任之日即为受紧之时,办不完的各种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如何策划大规模武斗还没交待彻底,怎样迫害革命领导干部的审查又已开始,三天爬一次向党交心的台子,五天交一份斗私批修的检查,弄得他无所措手足,到头来,还是被传唤到革委会二层十八号窑洞,被县革委会主任马志亭口头宣布停职。三言两语,王卫国就由县革委副主任变为一介平民,上得容易下得快,仕途被画上终止符号。
怅然有失的王卫国,回到了养育他的郭家沟,迫于生计,他吆起牛,耕开了地,穿上一件亮红亮红的线衣,扶着步犁,单调地来回于对面山上。而大妈呢,站在硷畔上,看着卫儿给队里耕地,简直是一种享受,县革委会副主任算个屁,没沾一个钱的光,受了一路气,尔格总算擞利索了,受苦种地,不也一样活人过光景。这公家也够不讲理,”文化大革命“是上头有人让闹的,上头不放话,老百姓敢造当官的反?一看闹得不对了,反过来又拾掇造反的,以后谁还敢响应上头的号召?气话归气话,怨只怨王家的老陵里没有当官的风水,卫儿这辈子的死苦是受定了。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多亏了王玉德人品好,“拜识”多,十几个“拜识”都是卫儿的干大。村革委会与党支部掌权的几个干大干哥,坐到一搭里合计,王玉德就这一个小子,要照护哩,怎么个照护,让教书。在生产队里,教书是头等美差,活苦轻,工分加补助,有条件学习。若还不信,你看与大队主任或书记沾亲带故者,只要稍识几个爬爬字,哪个没安排在这个岗位上。有人担心,卫儿是造反派头头,怕不宜重用,大队书记刘俊宽和主任郭清俊不怕,不吃皇粮,老镢把谁还能夺得去,几句话,形成一道决议,打发一个人记上工分到城关公社汇报。书记是许世斌,和卫儿一起闹“文化大革命”的,他准保批。果不其然,红印执票拿回来了。王卫国没耕几天地,就当上几个大队联办的马家店小学的民办教师。其间,当别的造反派头头正在接受旷日持久的审查时,王卫国又以同样的优势,顺利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无预备期)。
村里掌权的重用王卫国,县上办事的也给他谋出路,明明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对象,县上通过公社却调这个“老贪农”参加进驻百货公司的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一宣传将近一年,熟人揶揄他是“贪宣队员”。
“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王卫国来往于县里上层人物之间,有缘结识了延川几位众所公认的“智多星”,他们很会审时度势,能言善辩,立足于王卫国眼下的处境,民办教师和贫宣队员,都非长久之计。他读的书多,笔杆子利索,文有新意,搞写作,只要肯下功夫,或可有成,舍此别无它途。还有行家补充,文学作品不受地域限制,当地不发外地发,真名不行用笔名,就更鼓励起王卫国搞文艺创作的信心。他以缨依红、路遥等笔名,先在县文化馆的油印刊物《革命文化》上发表了《塞上柳》、《车过南京桥》短诗,两炮打响,小伙子便一发而不可收地向文坛进军,读、写、改,近乎废寝忘食。
在路遥的创作生涯中,曹谷溪是个不能不提及的人物。曹谷溪一九六五年即出席过全国青年业余作者代表大会,在陕北小有名气。他热衷于文学事业,不遗余力地提携后起之秀。按说,他与路遥“文革”期间分属两大派,所谓势不两立,但是他以文学事业为重,赏识路遥的才气,便倾心扶持。为帮路遥成长,他动过脑筋,想过办法,也受过气,凭那三寸不烂之舌,活动通政工组长,说服城关公社领导,将路遥抽到县革委会通讯组,名为培养通讯骨干,实际是给路遥创造条件。报上差费,让他拿上介绍信,四出采访,扩大视野。当时全县出名的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新胜古、槐树坪、四新树,都留下路遥的足迹,模范人物陈静亭,他也访问过。这一段的诗歌、小说创作,因受生活阅历所限,多是这方面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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